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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思想都來自大腦,這個擁有龐大神經網路的複雜生物實體。

其基於數百億神經元之間的化學連結,並受限於熱力學第二定律的規範。

那,精神,也只能說是一種物質。

靈魂亦復如是。




序章.13起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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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喜歡生活在大城市。

像北都這樣的,到處都是人的地方。即使是從她位於三十四樓的租屋處向外望去,視線也完全摸不著這座都市的天際線。新舊高樓錯縱向上強硬地交疊,那些曾被前一世代的人們稱之為「陽台」的古老結構仍所在多有,說不定都已百年不見自然光的眷顧。女孩對自然光並不特別嚮往,對她來說更親切的是那些來自各種腦機介面映射在她臉孔上的人工微光。她從小就伴隨那些微光成長。

恐懼著這座城市的人,是害怕被那無處不在的面面高牆堆砌而生的窒息感所吞噬。她在意的則是高牆裡面數以百萬計的居民們。在意他們都想些什麼、做些什麼。她在意他們的腦。神經網路的躍動。一個成人大腦是以幾百億的神經元為基礎而生,是人類文明史上已知最偉大的自然建築,僅僅這座城市就存在著數以百萬計這樣的結構,光是想像就令她興奮。

室內照明在十分鐘前就按時啟動了,沒有惹人厭煩的管家語音昭告新的一天的到來。

「只要追加一點點的租金就能選擇更多客製化的親切語音來充實您的每一天!」她還記得剛搬來的時候,面對人工助理的推銷她滑稽地發現不單單只是各種不明就裡的租約客製化要花錢,就連只是想讓這個管家系統閉上嘴巴都要額外付費。她選擇了最便宜的方案,然後花了一個晚上駭進大樓系統把自己這間套房的所有語音提示功能全都切掉,暗自希望這棟大樓的管理單位跟她前一個住處同樣荒廢。不然就只好假裝系統故障囉。她這方面的經驗可是十分老道。

她躺在沙發賴了好一會兒才整個人清醒過來,拿起桌上昨晚剩下的那片比薩聞了聞,又放回去,然後開了冰箱拿了瓶罐裝烏龍茶。

時間是早晨七點五十一分。

她把身子一鼓作氣埋回已經調整成座椅型態的沙發,轉了個角度面向套房裡唯一的那扇窗,對面的大樓景觀沒入了一片漆黑,然後窗上浮現她那有著復古風味的綠色終端機介面。大批指令從女孩的大腦通過她的電子義眼直接發送至她自架的本地伺服器,繞過了大樓內建的用戶系統,只借用了智慧窗戶作為輸出端點。

頭頂戴上她最熟悉的裝置後,女孩的「早餐」儀式於此開始。

她首先關心那對小情侶。

昨晚他們大吵了一架,起因是男生在她倆回家途中的電梯裡突然抓狂似地亂按樓層按鈕,女生當下問了半天不知所以,然後他衝出電梯不知去向,只管叫她自己先回房去。女生在家裡枯等,男生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把雨傘。「它掉在走廊上。」他說,顯然是電梯經過的時候看到了。女生搖了搖頭。「它不能掉在那裡。」男生解釋道。他衝出電梯之後沿著樓梯往下跑了十幾層樓,去了那把傘掉落的樓層。她大罵他有病。

這對情侶檔跟她差不多時間搬進那間舊大樓,住在同一層。儘管彼此至今從來沒有交談過,女孩對她倆的事情卻清楚得很。不消一點觀察就能推知那男生是個Neurodivergent——俗稱神經特異者,或者ND。

如果從舊世代的觀點來說,那女生也沒講錯。ND曾被視為一種罕見疾病。

而今非昔比。

男生私底下有尋求醫療協助,用的是大樓統包的方案。換言之,看診資料全都唾手可得。她分析過對方的神經網路活動日誌,套用了自己的幾個模型,總是期待著它們有一天做出精準無比的行為預測。

除了上述的「研究動機」之外,有好一陣子她也會用這對情侶檔做愛的聲音來自慰。她不會錄下來,永遠只靠實時收音的當下尋求快感。

大部分的人都不會停用語音助理的功能,一來便宜,二來好用。這替女孩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門,每個晚上都充滿驚奇。她還寫了自己的小工具來強化收音的品質。

類似對面的那種大樓——還存在「陽台」的那種——即使是落成於智慧建築大行其道的年代,至今大都有著陳舊過時的保安系統,女孩十分清楚它從未更新修復的各式漏洞,畢竟她曾經是那邊的住戶,早就把整個系統從裡到外玩透了好幾遍。租約到期之前,她在管理系統裡埋了可以遠端入侵的後門,方便自己日後任意進出。

這情侶檔似乎還在冷戰中,大概還需要給彼此一點時間吧。

她切到下一個單元——鋼琴家的小套房。對方每天早晚八點都會準時開始練習,已經連續好幾年不輟。她總是會聽完一曲才往下一個單元前進。強化收音品質的軟體工具最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位鋼琴家寫的。對的,不是為了更清晰的淫叫聲,儘管那也是很有幫助。

今天的曲子特別長。

她仍聽得忘我。

最一開始她並沒有發現鋼琴家只是一具高功能義體。室內保全攝影機的角度有限,又沒有其他合適的裝置可以讓她侵入,所以女孩花了好一陣子才發現這件事情。她懷疑有沒有可能從鋼琴的音色中辨認那旋律是不是出自自然人之手?鋼琴家義體日復一日地準時彈琴,房間真正的主人則是已經好久沒有歸來。

能夠訂製這種可以進行藝術創作的義人來放在私宅,那可不是一班平民老百姓的收入水平辦得到的。可惜屋主的註冊資料並不齊全,大概只是系統疏於管理,否則她很想一探究竟。

起碼,鋼琴家並不孤單。可承想,不遠方,有名駭客還略懂欣賞他的曲子,或許還一同期盼著主人回家。

曲終時,女孩注意了一下時間,今天差不多到此為止了。還剩最後一個項目。她調閱了下一個單元,那是一位新住戶的雙人套房。或許這女孩更像是對面那棟大樓的管理員,每位新住戶她都會給予關注,直到失去興趣為止。她的清單上只剩下最後這一位了。

然而,檔案存取失敗。

又失敗了。估計是因為沒有可用的資料點。換言之,還沒搬進來吧?然而門鎖的日誌資料是存在的,最早開鎖的紀錄是前天,但除此之外套房內一切的周邊設備都沒有取用紀錄。

也太有趣了。

腦內時鐘突然作響,打斷了女孩的作業,她原本打算再次調閱這位新住戶的租約內容瞧瞧。

早上八點十分。

「初級探員徐小媛,請準時至中央警察署總部大廳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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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女孩第一天上工。

中央警察署的總部位於西門街口,是一棟相對低矮的舊世代大樓,連窗戶都不是智慧玻璃,老氣十足。附近街道也幾乎都未於近代繼續開發,是這座「高牆城市」北都少數天光所及的區域,有著宛若歷史古蹟的市容。她面試的時候就來過了,當下差點直接打了退堂鼓。

「什麼樣的化石才會在那種地方工作啊?」

對一些人來說那是窒息高牆之外,少有的靜謐救贖。

對女孩來說,那就只是一坨死氣沉沉。

「別這麼容易被事物的外表給蒙蔽了。」她在學時的指導教授——同時也是介紹了她這份工作的恩人——給她建議道。「那棟建築的精華不在地面上,而是地面之下。」傳聞中全國首屈一指的犯罪預警系統,就安裝於中央警察署總部的地下深層。那是基於神經計算學的最新銳技術產物,儘管大量理論研究都已發表,沒有人知道是不是真的已經生產成功、並投入實用。

某種程度上,徐小媛就是為了親自確認這件事情才應徵了這份工作。她根本不缺餬口的錢,私下接案也能過得自由快樂。

她是神經計算學的狂熱分子。

她可能也沒想到自己會是當期唯一一位通過測試錄取的考生。

「找人嗎?」櫃台的接待人員問道。有那麼一瞬間,徐小媛在思考對方是不是自然人。自從面試結束後,她有好一陣子沒跟自然人面對面互動了,一度以為自己在跟裝載著人工智能的義體助理說話,直到她看見對方臉上的微笑——自然人特有的假笑。

「我要去特殊案件對應小組。」她慢了半拍回應道。

「嗯?甲組嗎?」

女孩點了點頭。甲組。對了,她這才想到,那是他們更常使用的稱呼。又或者,重案甲組。

「啊,妳該不會就是那個天才新人吧?」

徐挑了挑眉,未置可否。

「從那邊的電梯去B2就是了。這個給你,暫時通行證。」

地下二樓。這就對了,她不禁感覺自己又距離真相接近了些。

甲組的辦公室沒能扭轉她對這棟大樓的印象,感覺可能還更糟了。不論是辦公室座位的編排,設施,與人員的流動,都讓她覺得自己是活生生走進了某部上個世紀低成本電影的拍攝片場。這個國家的治安是由這些人在把關的嗎?她很是錯亂。電腦硬體也非常老舊,她看見有人還在用「人體工學」的機械鍵盤打字輸入,詫異地嘴巴都開了。

女孩默默走進辦公室,就佇在那兒觀察了許久,都沒有人理會她。

她先是盯著寫著「重大特殊案件對應小組」的牌子看。竟然還有提字人署名,有夠老派。

百無聊賴,她乾脆高調地用自己的電眼開始掃描環境,尋找甲組組長的行蹤。她在面試的時候偷偷掃描過對方的生物特徵並儲存了下來。

無符合特徵目標。

「請問,妳是徐小媛嗎?」

突然被搭話,她的電眼閃爍一下,關閉了主動功能。

「我就是。」

「抱歉,讓妳久等了?今天第一天報到吧!」

她突然感受到來自辦公室內四面八方的注目,甚至可以聽見有人開始細聲談論自己。

「她就是那個BCI天才?」

Brain-Computer Interface——腦機介面。女孩在面試中對高階BCI的操作熟練度震懾全場,即使是執業多年的專家都未必能達到她當時所展現的水平。那意味著她的大腦神經結構有著先天的適應優勢,然而這種通常只出現於幼齡大腦上的特質,很難在長大成人之後仍保留。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新人報到了呢。流程通常都是組長本人在帶的,我其實也不太清楚細節。」男人苦笑了一聲。「但組長人剛好有事不在組內。我想想……啊,我記得負責帶妳的人應該是漢米爾頓吧。」男人指了指右手邊前方的那間辦公室,「先帶妳去找他好了。跟我來。」

男人敲了門,沒人應。探頭從一旁的窗口往裡看了看,就逕自開了門進去。

一陣勳臭的酒氣飄了出來。

辦公室內空無一人,桌面凌亂不堪,跟女孩的租屋處有得比。男人對這陣酒臭味似乎顯得很習慣?女孩皺緊眉頭,還用手掩鼻,實在不能裝作沒這回事。

「你們在找漢米爾頓探員?他被組長叫人抬回家囉。」

「咦?」

「宿醉。」路過的女性擺出了一副「你知道的」的表情,就若無其事地走掉了。

「呃……」男人尷尬地看向新人女孩。

「歡迎來到甲組。」最後,好不容易,他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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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下室的濕氣令人窒息。

低矮的天花板讓高大的男人在室內顯得格格不入。起碼,遠不如地上那具俯臥的屍體融入其中。受害者的後腦勺被重物敲開,整顆大腦不翼而飛。那張原本應該十分精緻的臉孔,意外沒受到太多衝擊所扭曲,只是黏在地面上,鼻樑歪去,眼球些微突出。人工義體皮肉的強韌度畢竟和自然人不同。

死者是一名女性義人。

現場很難立刻判斷死亡時間。義體內建的行動日誌也被拔掉了。說不準受害者已經在這裡陳屍數個月。男人蹲下身子就近檢查義體。沒有生產序號,來路不明。要不就是非法生產,要不就是非法改造並去除追蹤碼的高功能義體。

不是他要找的那一具。

他心想,如果自己就這麼靜靜地離去,下一個發現她的人會在多久之後?沒有人會在意一個來路不明的義人之死。他們比北都廢街上的那些流浪漢還缺乏存在感與社會關注。對眼前的慘狀,死亡甚至不是一個通用的概念。她只是「機能停止」了。如果是在同警察體系下的其他單位,這無法歸類為是一樁命案。

突然不禁多愁善感了起來,男人搖了搖頭,對自己發出一聲低嘲。

他開始仔細掃描現場,建構全像紀錄檔。

離開前,他將遺體回復成發現對方時的樣子。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只知道自己甚至派不出人手來收拾這具遺體。她會就這麼默默地成為這座城市的一部分——北都骯髒晦暗的那一面。男人一直都處在這一面的世界打滾。這邊的世界仍在不斷膨脹,那黑暗不斷膨脹,他選擇珍惜每一個夜晚的靜謐作為他僅有的安寧,不論是否有他人屍體伴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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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案甲組的組長,管天胤,是名身材高大的壯年男子。

即使自己的電眼沒有主動偵測,徐小媛也立刻就察覺組長回到了辦公室。他實在太高大,身著黑色風衣,整個人散發了一股強烈的氣場。一種冰冷、嚴酷,叫人肅然起敬的氣場。男人的雙臂有著不對稱程度的義體化,屬於自然人部分的肌肉仍十分發達,為處甚多的傷痕透漏了他經歷過好幾場戰役。男人也裝了電子義眼,雙眼都是。臉頰上明顯殘留著手術的痕跡,或許是非自願植入。

男人揮手示意組內成員們繼續自己手邊的工作,別理會自己的歸來。那代表他此行並沒有重大的斬獲,否則組長會習慣直接當場進行簡報,做出必要的指揮。

女孩站在自己上司的辦公室門口,看著組長一路往自己這一邊走來。

然後就這麼經過自己前面。

啊,原來組長的辦公室在順路的那一頭,他根本沒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吧。女孩整個人頭頂只到對方腰間的高度,被忽略好像也不是意外。她出聲,男人這才停下腳步,轉身注意到她。

「我是今天正式報到的初級探員徐小媛。」

男人對女孩進行了一次快速掃描,然後直接走進她身後的辦公室。徐默默地跟了進去。

「就如我們在試驗當天的說明,妳的加入是用來取代一位不久前殉職的同仁——莉娜。莉娜是我們甲組非常優秀的腦機介面操作能手。根據妳當初的試驗結果,我期待妳會有至少與莉娜生前同樣水平的工作表現。」

女孩深呼了一口氣。男人語速飛快,她嘗試用力跟上。

「這是我們最近六個月處理過的特殊案件簡報,妳先看一下。請求授權碼。」

她楞了一下,才會意到男人要求直送檔案的一次性授權碼。

「2AFC79。」

大量檔案立刻上載到女孩的電眼。這些一個一個全部都是真實的重案甲組偵辦案件。她心跳加速了起來。

「今天下班前把妳的摘要報告傳到我的辦公室。」

「咦?」

「有什麼問題?」

「呃,你說的『摘要』指的是?」

「妳對這些案件的看法。就當作是入職程序的一環吧。」

「但是這應該是分析師的工作吧?」女孩應徵並錄取的是探員,是要部屬至前線的工作人員。她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像在質問。她可不想第一天上工就惹毛這個走路有風的大老闆。

組長已經轉身要離開辦公室了,被女孩一問才又回過頭來。

「我們組內目前沒有專職的分析師。每個人都要有分析的能力。」

「所以我之後也還是會去現場嗎?」

「當我們需要妳的時候。」

雙方交流一陣停頓,男人似乎讀出了女孩的心思。她感到失望。「才第一天上工妳就想去現場?」他於是質問道。

「這工作不就是這樣?」她還記得自己面試的時候被考官用趕著新人上前線的各種故事給嚇唬,現在看起來那還真的只是唬爛啊。她壓不住自己天生的叛逆性格,把這件事情乾脆抱怨給組長聽。就如你們在試驗當天的說明……

「以妳的體能測驗成績,在真正的現場應該撐不過五分鐘。」男人說話毫不保留,女孩覺得受傷。「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她硬是不服氣地說。組長瞪了女孩一眼。她被那股氣勢震得身子後晃了一下。

「請求授權碼。」

「咦?」

她又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

「GH74Y3。」

組長又傳了一份檔案過來。「妳要的『現場』。」那是一個包含全像投影的事件報告,創建時間還不到兩個小時——那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五分鐘。告訴我妳看到了什麼。」

很明顯,這是組長給自己出的測驗考題。徐小媛立刻拉了椅子坐下,將自己的意識沉浸到投影中,全神貫注。

那是個燈光昏暗的地下室,非常擁擠,大小器材到處堆積,幾乎寸步難行。不難發現,這是某個樂團的工作室,但應該廢棄已久沒人在使用了。一具屍體倒臥在現場中央。死者的後腦杓被挖空了。徐小媛強忍住胃部突然奮起的一陣不適。沒有屍臭味。她起初以為是這份檔案抽離了嗅覺層,但那明顯的溼氣酸臭又瀰漫了整個空間。

啊,那具屍體根本不是自然人。

她早該發現,地上沒有血跡,而是少許來自破損義體洩漏的機械用油。

她反覆調閱了義體的各種角度檔案,想知道她的型號跟生產者資訊,但完全沒有線索。

高功能義體的生產與商業用途在國內受到非常嚴格的規範,能夠合法生產並販售這種商品的企業屈指可數。關鍵在於電子腦的部分,由於技術的不確定性、高風險,跟用途可能性裡存在大範圍的灰色地帶,義人的黑市因而蓬勃發展。這種來路不明的義人,八成是黑市流出。眼前這具義體看起來價格不菲,製作精良。

她調用自己的圖像演算法,試圖還原那張女性臉孔扭曲前的模樣。她覺得對方是個美人。

用這種方式遭到廢棄,令人不寒而慄。

「妳還有三分鐘。」

組長的聲音傳入腦裡,她緊張了下,差點忘記時間有限。

凶器呢?先找凶器。撞擊後腦勺的重物,應該是旁邊的音箱。音箱的一個邊角破損了,還沾著些許疑似電子腦皮質組織的殘渣。她掃描現場試圖找出任何電子儀器的蹤跡,但除了各式塵封的大小樂器之外什麼都沒有。她再度把焦點拉回到義體身上。

義體的脖子上有徒手造成的勒痕,力道顯然不足以致義人於死。

除此之外身體沒有其他部位遭受攻擊的痕跡。

造成義體喪失機能的應該就是後腦杓那一記或多次的重擊。但整個電子腦都不見了,是被刻意取走的,令女孩特別在意。是資料竊盜?她進一步確認義體內建的活動日誌是否還健在,檔案果然也不翼而飛。

「一分鐘。」

現場沒有打鬥的痕跡。除了那具音箱,其他器材幾乎沒有被移動的跡象。

義體面對攻擊沒有反抗。又或者,是遭背後偷襲。倒臥的方式高度符合物理模擬情境。

如果兇手是這具義體的擁有者,大可直接以權限停用義體機能。兇手是想拆下電子腦,但不知道如何優雅地分解義體的頭殼嗎?

「時間到。」

實在太多問題無法獲得解答。女孩在焦慮中結束了這個全像檔案的意識沉潛,視野回到現實,上司的辦公室,重案甲組組長管天胤還站在眼前,高大的身形就像快要掩沒坐姿的她。

女孩把自己的想法全盤托出,男人面無表情地傾聽。

顯然,她沒能讓組長留下深刻印象。或許她沒有點出任何對組長來說是嶄新的發現。她對自己的表現十分失望。

「妳覺得犯案動機是什麼?」

她不認為組長有那個問題的答案,所以那是個開放式問題。

「電子腦器官轉賣?」女孩不是很有把握地說。

拆解高功能義體的任何器官都是違法的行為,交易更不在話下。這是義人人權條款法律明文規範。既然是違法,那當然就代表有人會這麼做。企業間的商業間諜行為就是其中一例,想要知道對手如何實作高功能的電子腦神經結構。所以一般這種大腦的人造神經網路結構都還透過層層加密與混淆,就是希望不要被其他人輕易窺見商業機密。

「妳覺得兇手那種粗暴的作法,能保全電子腦的物理完整性嗎?」組長一語道破,女孩無言以對。

「我認為兇手的目的,是要殺死那具義體。」組長沒等探員發問,就先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女孩一開始還沒聽懂。那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唯一確保義人在真正意義上的死亡,就是剝奪其大腦,並抹殺日誌——存在過的證明。」

你即你的腦。

自然人身體遭受致命損傷,大腦也終將停止功能。全義體的電子腦卻能獨立於身體機能工作。光是機能停止的義人並未死去,只是休眠。

「或許是被羞辱,或許是出於憤怒,某種我們不得而知的情緒,讓犯人選擇要透過暴力來抹殺掉那具義體的存在。」

對男人來說,這是一起貨真價實的命案。

「記得下班前交報告。」

組長轉身就要離去,女孩忍不住再次攔下他。

她還有一個問題。

「組長之前提到的那位殉職的前輩,莉娜,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妳說呢?」男人冷淡地反問。

「她死在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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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全是高功能義體相關的犯罪案件。

三起義人行為失控造成的用戶人身傷害案,六起用戶對義人不同程度的虐待案,一起義人失蹤案,三起對義人身體的不當損毀案。用戶受傷的案件自然不在話下,女孩更好奇的是那些義人受害的案件。是誰通報立案的?用戶的家人、鄰居、又或者是大樓管理員。全部的案件發生地點都在北都。

義人人權法案通過已經十年有餘,國內採用了與當時國際法同級的規範,即使是在一個被十分限縮的範圍,義人也被視為擁有人權。不少國內外持較激進態度的組織,仍然持續努力抗爭著,想替義人爭取更多的保障,但整體進展十分緩慢。最大的問題在於,現行技術上沒有任何義人具備可以替自己主動爭取權益的智能。那些組織全都是自然人所發起。

有陰謀論者認為掌握技術的大型企業早就能夠製造出逼近自然人智力與行為能力的義人,只是刻意加載了限制器阻礙或說是隱藏了他們的發展。

拆解義人電子腦的器官轉賣商就服務著不少這類信徒。

還有人說美國當年攻打俄羅斯時的陸軍軍隊有一半都不是自然人。

義人的核心——高功能電子腦的技術——發展也已經超過一個甲子,在特定商業領域過去已經取得許多重大成果。但對於持有算是半個領域專家觀點的徐小媛來說,那些成果只能說是差強人意。她對陰謀論者的存在也只能一笑置之,她甚至想要相信那些天方夜譚是真的,或有成真的一天。

人類對自身大腦結構的理解還是太有限了。

女孩繼續深入這些檔案的細節,她先歸納了那些義人的生產商,他們的設計功能,還有使用年限。一些比較老舊型號的義人,在經年累月受到外在環境刺激之下,偶爾會突然做出超越設計規格的失控行為。那絕大多數都不是會造成用戶危害的行為,而眼前的這幾份檔案就是極少數的例外了。

總共十三起案件經過反覆翻閱,只有一件引起女孩的額外關注。

在那三起不當損毀案裡的其中一起,那張現場的影像吸住了她的目光。

一具無頭的義體。

兇手身分不明,事發地點是短期租賃公寓的一個邊間,報案者是才剛準備入住的房客。最大嫌疑犯想當然是前一個住戶,但經蒐證後對方似乎是清白無辜的。只能推斷真兇是在轉租的空窗期間非法闖入。通報日期是兩個多月前。檔案沒有針對遺體的更多細節描述,也沒有全像紀錄。

這些犯罪檔案都只是簡報,不是完整紀錄。

女孩站起身,她知道組內哪裡可以調閱完整的犯罪檔案,而自己應該已經有權限可以使用。慶幸在苦等組長回來的那段期間,她有強迫那位同事帶自己完整走了一趟甲組辦公室巡禮。

來到檔案室,她才想起來甲組的官方電腦系統老舊,大多還不支援腦機介面操作,她得要用雙手敲打鍵盤才能搜尋檔案。

女孩從小就被訓練用大腦直接控制各種輸入介面,QWER鍵盤還是她早年自學駭客技術的時候強迫自己上手的。她的大腦靈活程度非比常人,更重要的是,其神經網路結構不隨著肉體年齡而迅速固著。這種醫學上被稱之為「不定型」的大腦結構,讓徐小媛有著異於常人的童年光景。

原本被視為缺陷的特徵,假以時日卻成為了造就天才的基石。

擁有這種罕見腦型的人,實務上已驗證在腦機介面的應用能夠展現遠遠超過一般成人的學習與適應力。事實上,現行腦機介面的技術協定才被學界公認還跟不上不定型大腦擁有者的操作潛力。他們還能夠做到更多,但礙於神經網路指令轉譯的效率流失,使得工具跟不上使用者的意圖。而能夠連這層不效率的轉譯都考慮進去,自我優化操作介面的人,就成為腦科學應用產業各大名門競相爭取的人才。徐小媛就是這樣的一名人才。向她伸出橄欖枝的企業多不勝數,最後能引起她興趣的,卻是重案甲組的探員一職。只能說這女孩追求的從來就不是名利,而是刺激。

不管是什麼類型的腦機介面,她知道什麼時候要放慢自己大腦思緒的步調,什麼時候又可以更激進、更跳躍。

更白話地說,這女孩可以貼近本能地使用大腦原生而非人類文明的語言,來和那些介面溝通。

被迫使用傳統方式與伺服器互動,毫無疑問大幅降低了她的作業效率。她當然還是順利找到了自己想要的若干目標檔案。她想知道那具無頭義體的更多細節。頭部是如何被移除的?身體有無其他損傷?日誌完整度?簡報裡只提及了義體的性別,也沒有說明生產規格與用途,比起其他案件的報告,許多項目都是缺失的。

現在她知道為什麼了。

又是一具非法的高功能義體,來源不明,生產序號被徹底抹去。

她提取了全像紀錄,五感沉入其中。檔案已被前人大量註解,感覺十分完善。她想要的資訊幾乎都已經條列成清單。關於受害者身體上其他的損傷,只找到腰部的輕微撞傷,從現場物件的物理模擬分析也可以推斷是撞擊到桌角所造成的。

日誌被拔除,不意外地。

頭顱則是被蠻力給扭下來的。

全像事件現場,她的意識體貼向那具遺骸,盯著頭部的斷口好一會兒。自然人不可能有這種氣力能徒手扭斷高功能義體的脖子。房間裡沒有任何適當的工具,又或者是被兇手帶走了。

大樓內部的保全紀錄呢?簡報裡只提到查無有效時間內的可追蹤之監視影像或音訊。她更在意的是原因。根據完整事件檔案的詳細內容描述,大樓的系統在案發前一個月有遭到非破壞式駭入的跡象,該樓層的基本保安設施全都被覆寫成除錯模式,意味著檔案不會保存,監視影像更是只有當下能夠實時調用。很低調卻又十分有效的干擾,作為一名駭客徐小媛不禁暗自讚許。

事發的邊間上一次租約是九十三天前。如果駭客即兇手,那麼這具義體最多可能已經被棄置了一個多月之久。

這棟租賃式公寓怎麼看都不像是個高級物件,落成時間也相當久遠了。她查詢最近一年的平均每日租金,便宜得讓人懷疑是否有詐。想必要駭入它的系統也絕非難事吧。

「唯一確保義人在真正意義上的死亡,就是剝奪其大腦,並抹殺日誌——存在過的證明。」

她想起組長的那番話。

要說這兩起案件有任何關連,只能說確實存在相似的元素,但說不準是碰巧罷了。

那個男人鐵定也思考過這一點。

不知為何,管天胤早前的那番話,讓徐小媛忍不住反覆琢磨。她覺得自己或許還是沒有聽到最深的那一層含意,而答案可能就隱藏在這些事件的細節裡。自己應該做到的,是勉強跟上組長的思路,達成共識,還是設法得到完全獨立的結論?太在意那個男人的期待,反而讓女孩畫地自限了。

她又重新從自己的電眼中調出那六起虐待案。

一起惡意肢解,三起性侵,兩起精神虐待。

女孩鍵入檔案編號,從眼前的工作站查詢這六起事件的完整報告。肢解案的相關圖像著實令她作噁,施暴者的腦子絕對大有問題,她感慨。三起性侵案都是單純的「違反義人設計用途」的性交行為,但不涉及暴力,通報者不是犯人的伴侶就是同居情人。精神虐待案也未涉及肢體暴力。事實上女孩今天才知道,對高功能義體的精神虐待是於法有據的。義人的電子腦沒道理對自然人的語言羞辱有所反應吧。這種保護立法的精神意義遠大於實務用途。

女孩好奇之下進一步查詢,發現截至今天當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一起上述事件的加害人遭到起訴。

她需要更多資料點來歸納自己的觀察。

她想了想,為何要侷限在組長給出的這十三起案件呢?以她身為現任甲組探員所擁有的權限,眼前的工作站已經把整個國內的歷史犯罪檔案都開放出來了。重案甲組的權限理應比其他同樣隸屬中央警察署旗下的單位都還要更高。女孩興奮地嘴角上揚,開始大動作探索伺服器那端的寶庫。

受害者為高功能義體的事件。先從過去一年起算。損毀導致機能停止。查無生產序號者。女孩一次追加好幾個面向進行交叉比對,系統最後給出的案件數量還是遠超過她的預期。太多了。即使限縮範圍到北都而非全國,這個數量她還是不可能一一個案研究,非得要系統性、自動化地去分析才行,但她還是決定先抽幾個案子出來個別詳細了解一番再說。這一個一個案件都是寶貴的資料,而她對資料總是著迷不已。

徐小媛完全沒有察覺時間的流逝,整棟大樓室內的燈光已經自動調整為夜晚模式。

她伸了個懶腰,目光才終於抽離了螢幕。

這裡是地下三樓,不見天日,但她的生理時鐘絲毫不被影響。

女孩從小就在不見天日的密閉實驗室裡長大,比起在高牆底下出生的同一世代還更不懂得欣賞、擁抱自然。對她來說,自然不是向外,而是對內的探索。

倒是,她覺得這檔案室的椅子實在是太差勁,座得屁股都痛了。她於是把大量資料輸出到一具外部裝置——檔案室裡配備的那種頭戴型顯示器——欣喜於它支援最基礎的腦機介面,終於可以不用坐在硬得要命的椅子還要雙手敲打鍵盤。她帶著顯示器回到原先的辦公室。那揮之不去的酒臭味不再是問題,因為女孩直接用電眼刺激神經弱化了自己的嗅覺敏感度。那還是她自己寫的軟體介面,圈內人稱之為「自我駭入」的高端技術。

她很欣賞自己上司辦公室裡的那張椅子。

電梯門打開時,她嚇了一跳,因為沒想到裡面有人。辦公室整層樓都太安靜了。

電梯裡站了一個和女孩差不多身高的中年男子,身著白袍,戴著一副明顯是具有高規格電子功能的眼鏡。男子低著頭,雙眼看著地板,完全沒有對踏進電梯的女孩做出任何反應。因為他就站在正中央偏向入口,所以女孩還得要稍微小心一點才不會撞到他。即使她低聲道了句「不好意思」,對方也沒有反應,臉上一片木然。

活像是一尊陷入沉思的石像。

徐小媛用眼角餘光瞥見了男子胸前掛戴的識別證。上面的名字是「羅千保」——特級研究員。她立刻用自己的電眼連上內網搜尋了一番,才知道身旁這名男子大有來頭,是中央警察署旗下特殊情報處理小組的首席科學家,也是北都帝國大學腦科學院的榮譽教授,名下擁有大量神經計算學領域的演算法專利。

關於大腦記憶擷取和運算。

關於鏡像神經元的近似語言和數學模擬。

關於新一代心智理論的同感層運算模型和其分離整合法。

這清單裡也未免有太多會讓圈內人為之興奮的技術了,女孩覺得目不暇給。

特情組與重案甲組往來密切,基本上是魚跟水之間的關係。她當初也有興趣申請的其中一個職位——白帽警察駭客——就是隸屬特情組,據說跟惡名昭彰的國安局底下的駭客團隊是完全不同體系。更重要的是,那道上傳聞中的超級犯罪預警系統,也被說是特情組的資產。秘密資產。

或許是那一眼掃視不完的超華麗專利頁面,讓女孩太過分心,當她想要和對方主動搭話的時候,才發現電梯裡只剩下自己一人,而目標樓層早就過了。她正在一路向上,通往不知道是哪個樓層的什麼單位。她痛罵自己白癡,只能用力按著樓層按鈕出氣。

當她終於回到自己上司的辦公室,樓層已經沒有其他同事的身影。

入夜了,她卻連時間都懶得確認,只覺得渾身充滿幹勁,彷彿這一天才正要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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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出生時,即便眼睛器官構造已然成形,視力卻非常有限。如果為人父母的希望自己孩子來到這世上第一眼所見就是雙親,那他們得要非常靠近那對小眼睛。非常靠近。即便如此,新生兒也因為無法對焦,更不能辨別色彩,就算真的擁有其父母妄想的意識能力,看到的也就只是一片動亂的模糊。

除非那新生兒是非常特別的。

像是那些經過設計的。

他們都說那孩子的視神經初次發展成熟時,第一個看見的不是母親,不是父親,而是他們旗下最新出品的嬰兒用腦機介面產品。熟知那個孩子的人,都覺得這聽起來非常有說服力,姑且不論是真是假。

那孩子的名字叫徐小媛。

小媛是他們公司內冉冉升起的明星。這麼說雖然不太精確,因為小女孩並不是他們的正式員工,但她遲早會替公司寫下傳奇性的一頁。她的父母會讓她這麼做。

或許,小女孩的視神經還在發展。

永遠都在發展。

「成熟」這個字眼在這間公司內的文化裡是極度敏感,不能濫用的。執行長認為成熟意味著不再成長,甚至是下滑的開始。小媛之所以會是明星,就是因為她那不定型大腦永遠沒有成熟的一天。她的可能性是無窮的。不定型大腦擁有者固然是萬中選一,也不算真的稀世罕見。然而,她是極少數完美、長期適應了實驗室環境的個體。

數萬年文明的演進,人類大腦的基礎構造乃天擇之產物,即便是ND日漸普遍的當代,所謂神經多樣性依然可以被視為是相同框架設計下的分歧。不論那框架是出自上帝之手,還是自然之手。

如果這世界真的存在上帝,小媛就是上帝的贈禮。

人類新生兒的成長環境中一旦大量缺乏社會文明元素的刺激,將會使得腦功能的發展嚴重異常。這使得在設計環境中培養新生兒的挑戰十分艱鉅——如果並非不可能。

事實就是,那並非不可能的任務。

看著這個小女孩,就是人類智慧再次超越自己想像力的鐵證。

小女孩不知道何謂父愛、何謂母愛,卻也不會因此扭曲其心智。這是因為,她能夠擁抱透過模擬而生成的親情。更令人屏息的是,她也知道如何區隔模擬與真實,即便她是用觀察與學習而非親身體驗那所謂的真實。她不需要欺騙自己的大腦,不必仰賴病覺缺失,就可以輕鬆地面對自己迥異於凡人的童年。

那卻不代表她不會悲傷。

也不意味她滿足於現況。

如果這小女孩真的是超越人類想像力的產物,這群大人們又怎麼會妄想自己能夠知曉她內心的企圖?

最終,對這間公司來說,她既是奇蹟,也是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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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直曬在女孩的睡臉上。

透過辦公室落地窗滲入的日照溫度,令人汗流浹背,才把她給熱醒了。

「早安啊。」

她一邊側臉還黏在自己的手臂上,視線循著那陌生的聲音向上拉,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陌生的臉孔。臉頰消瘦的男性臉孔,厚重的黑眼圈、凌亂的劉海加上幾乎遍布半張顏面的鬍渣讓他顯得十分頹廢。男人倚著辦公室門口一旁的牆面,雙手交叉,不曉得已經在那邊待了多久。那眼神有些厭世,也可能只是精神不濟。

「早。你誰啊?」睡眼惺忪的女孩不假思索地問道,一邊把頭戴顯示器往自己頸後推去。

面對女孩的質問,男人苦笑了一聲。那理應是他的台詞。

「好吧,如果妳還不知道這是誰的辦公室,桌上其實有名牌。上面有我的名字。」男人用下顎對準桌上那個被太陽照得發亮的牌子。女孩慵懶地看了過去,內心默念著上面的名字。

約瑟夫.漢米爾頓。

根據人事,甲組新人徐小媛的直屬上司,高級探員約瑟夫.漢米爾頓。

她整個人這才清醒過來,還從椅子上跳起來。嘴邊還有口水的痕跡,她狼狽地用手擦掉,然後發現桌上還有一灘,動作尷尬又僵硬地伸手去處理。

「我是昨天報到的新人,初級探員徐小媛。呃,那個誰,說我可以先用你的辦公室。」是誰說的?她一時想不起來對方的名字啦。

「沒關係啦。妳繼續坐著吧。」

男人態度顯得十分隨和。聽見他這麼說,女孩想了想,恭敬不如從命,就又把自己埋回了椅子裡。她想在自己家裡也放一張這麼舒服的椅子。

「抱歉這裡這麼髒亂。」被自己的上司先道歉,讓女孩有點不知所措。

「我很意外妳能接受,這裡的,」男人沒把話說完,只是用手勢揮舞了一下。他指的是菸酒味。他不知道女孩用腦機介面遮蔽了自己的嗅覺。

「如果妳不介意?」漢米爾頓從大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徐小媛當然不介意,而且這可還是對方的辦公室。她發現那是手工捲製的香菸,覺得新奇。現在要入手這種香菸應該價格不菲,還得要有門路。那包裝上面寫著長壽兩字,更是一絕。還有男人點菸時掏出的打火機,那絕對是骨董級的東西。

「妳說妳昨天才報到?第一天上工就幹到在辦公室過夜。我猜猜,是不是咱們組長出了什麼難題想搞個震撼教育?還有,妳戴著那東西一整個晚上連線都沒關,對腦袋可不太健康。」

抽起菸的男人好像話也變多了。

女孩告訴對方自己確實從組長那兒收到了十三個案件的簡報,被要求下班前交出分析報告。

「啊!」她突然大叫,可能音量過大害男人被自己的菸給嗆了一下。

「我還沒交報告!」她於是急問要如何上傳檔案到組長的辦公室。

他要她別著急。一大清早組長根本還不會進辦公室。男人對報告的內容似乎也很感興趣,於是詢問女孩詳情。她想把檔案直接傳給對方,但他說直接投放出來就好了。女孩這才發現辦公室裡那塊白板原來也是顯示器,上面的手寫字跡讓她以為那真的只是一塊白板。這樣合理多了,但是現在哪還有人把資訊手寫在白板上的?她只在懷舊等級的影劇作品裡才看得到這種行為,就連大學教授幾乎都不存在這個習慣了。

自己的上司作風老派到令女孩嘆為觀止。

他該不會身上沒有任何神經連結裝置吧?所以才要自己把檔案投放出來。

漢米爾頓走到白板前,伸手觸控操作,快速地翻閱著那十三起案件檔案的內容。「所以妳整個晚上都在研究這幾個案子?」他一邊問道。不完全是,女孩回答。「我從資料庫裡面查了其他類似的案子來看。」主要的時間其實都花在這上面了。男人好奇問她又自己多看了幾個案子,那數字讓他差點把嘴邊的菸給咬丟了。

「兩千一百八十五件。」

「妳要怎麼……」看這麼多個案子?

那是根據特定關鍵字條件過濾後,過去十年來全國發生的高功能義體受害相關犯罪案件。實際犯罪數量一定遠高於這個數字,只是沒有報案。越早期越是如此。

「我當然不可能每一件都去細看啊。我只擷取了一些特徵面向,拿來交叉分析,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有趣的模式。」

「妳是用組裡的分析系統嗎?」那有夠難用。男人只有抱怨在心裡。

「沒有。我自己隨便寫的。我們組裡有資料分析系統軟體?」她不知道。昨天的新人嚮導沒有這個環節。

「嗯,妳肯定是個天才吧。」聽見漢米爾頓這麼說,徐小媛反而有點失落。她以為自己的上司應該早就在自己入職前就耳聞過關於自己的八卦消息了才對。她不意外自己會被人稱為天才,她也不想費力去否認或者假裝謙虛。事實上昨天她踏進辦公室的時候就有人這樣說自己。還不只一次。

正是如此,她才得要表現得符合大家的預期。

眼前的男人卻表現得對自己的下屬一無所知的樣子。

「所以妳的結論是?」

就等男人這麼問。女孩大方地把自己的分析報告也投放到螢幕上,開始簡報,就當作是之後要對組長進行簡報的預演。「我很喜歡妳的報告。充滿了科學精神,看法的整理和表達也都很清晰。」簡報結束時,他這麼說。他尤其喜歡女孩的其中一項發現:在所有虐待案件中的高功能義體,製造用途為藝術創作的義體占比遠高於其他用途,即使是控制了各種用途的生產比例差異,結果依然顯著,而且隨時間逐年擴大。這對他來說是全新的觀點,起碼過去從來沒有人從這個角度切入關注過。

一項非正規的當代統計數據顯示,當今的藝術創作有超過八成來自高功能義體,俗稱的義人,又或者是直接來自高度特化的人工智慧,只有不到兩成出於自然人。如果只計算來自娛樂產業的創作物,比例還會更高——超過九成五。

漢米爾頓陸續針對徐小媛的分析結果追問了幾個問題,都是後者預期內的問題。

「我其實也有些問題想問。」她說。

「儘管問吧。」

「為何都是這類的案子?」為何都是關於高功能義體?「我以為,重案甲組負責的犯罪案件,會是更……」女孩琢磨著用詞之際,男人幫她接話了。「更『重大』的案件?」她猛點頭。「像是破壞式大腦駭入,或者是其他受害範圍更重大的案子。也不是說這些案子就可以忽略,但應該會有其他更合適的單位可以處理吧?」

面對女孩的疑惑,男人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開始回答。

「首先,我不覺得這幾起案子我們甲組真的有經手。」他指的是組長丟給女孩的那十三起。「一、兩件可能吧,但大部分應該都不是我們的人去辦的。至少我自己幾乎都沒什麼印象。」

「咦?」她記得組長可不是這麼說的。

「資料庫裡面應該可以查得到吧?主要偵辦的人是誰、來自哪個單位。」

徐小媛根本沒想過要把偵辦人的面向拿出來看,她的自動化分析中完全撇除了這些資料點。她當然沒想過組長會欺騙她。「這是我們最近六個月處理過的特殊案件簡報。」她還記得組長是這麼說的。

「哈,那傢伙隨便挑的吧?只是要當作測驗。」

漢米爾頓用「那傢伙」稱呼他倆的大老闆管天胤。徐小媛此時第一次覺得自己說不定能跟自己這位又抽菸又酗酒的上司處得不錯。

「至於『重大』案件嘛,我只能說,真正重大的案件畢竟還是有限的。不會一年到頭都有大麻煩發生,這算好消息吧?所以妳看我們組內其實也沒多少人手。真的遇到大事情,國內會出手的單位也不是只有我們。如果妳還記得甲組的正式名稱——特殊案件對應小組——就不難想像了吧?這裡的特殊兩個字其實是有很明確定義的,只是有時候連我們自己都會忘記。畢竟上面真要我們辦什麼案,反正我們就是照著辦。」

「還有啊,」他又補充,「我們的薪水也不高。跟承擔的風險完全不成比例。說實話,我不曉得妳會什麼接受這份工作。以妳的能力,應該有企業開出起碼十倍的年薪請妳替他們工作吧?」

接觸到女孩的那些機會,最高是將近二十倍了。她決定還是別特別說出來。「反正我不缺錢。」她簡單回應,引來他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自己。

「話又說回來,他挑這些案子給妳看,我覺得還是有些道理。」

「喔?怎麼說?」

「才剛上工所以妳大概還不知道。我們正在尋找一具失蹤的高功能義體。顯然,是非常重要的一具義體。涉及國家安全。這是個優先級別非常高的工作項目。」

女孩眼睛為之一亮——是真的發亮,她的電眼運作著——想要請求關於那具失蹤義體的更多資訊,男人只說自己手邊沒有。別說義體了,他身上可能連穿戴式運算裝置都沒有。該不會是新天然主義者?她內心猜想。

漢米爾頓突然關閉了白板顯示器,徐小媛或許因此感受到男人另有行程,那她得再留住對方一會兒。她還有一個問題。

關於莉娜的事情。

「那場意外嗎?」造成甲組探員殉職的重大意外。

組長昨日明顯不願多談,但女孩十分在意。她認為自己作為取代那位不幸殉職的前輩加入甲組,應該有資格知道更多關於那場意外的事情。所幸自己的上司似乎也認同。

「那就是一次錯誤的決策。」男人說。但錯的不是莉娜,是他們。「那個時候,我們在追捕一名通緝要犯,但每次關鍵出手總是慢一步,眼看情勢有點收不住了,所以大家都心急了吧。」

所以他們慎重考慮投入那個還在早期實驗階段的腦偵搜系統,搭載於一組特殊的BCI。組內只有莉娜有本事駕馭那裝置。事實最後證明,那技術還不成熟,即使一度推進了原本陷入膠著的案情調查,但也對使用者莉娜的大腦帶來了永不可逆的傷害。

「大腦死亡?」女孩問。

「不。莉娜是被我們殺死的。在她企圖殺死別人之前。」腦神經失控。

「那個系統——」

「不重要了。」因為那起意外,該系統背後的開發計畫已遭到無限期凍結。

「妳最好別找管天胤問這個問題。」男人這麼提醒道。太遲了。女孩心想。

「因為那行動是他批准的。」

漢米爾頓與管天胤彼此的交惡史上,那也算是一次十分嚴重的分歧。前者當時就強烈反對,因為那個未成熟技術的風險是計畫主持人都白底黑字描述得一清二楚了。即便如此,莉娜仍想冒險,求好心切,而甲組組長也獨排眾議地許可了。

「他應該要為莉娜的死負責。」

男人的語氣沒有給予任何商量的空間。但他談起這件事情的時候,顯得平靜,彷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光陰已經撫平一切情緒。即便如此,辦公室裡的氣氛還是變得凝重了。或許正是因此,漢米爾頓請徐小媛離開自己的辦公室。她應該沒其他問題要討論了吧?他這麼想。那就錯了。

「所以我的位子在哪?」女孩問。男人聳肩。

「這問題妳應該問妳的上司吧。」他說。她只是盯著他看。總覺得這男人還在等自己出去,女孩只好追加了手勢。

「……我?」

是的。你就是我上司啊!那手勢跟那眼神加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男人當下的表情變化堪稱經典。先是發楞,然後疑惑,接著是錯愕?然後是無奈吧?混雜著一點點的煩躁,還有一點點的憤怒。

「歡迎來到甲組。」女孩突然又想到,那個誰,對第一天上工的自己所說的這句話。


第一章.X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