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時間沒有盡頭,我們一定會再相遇。」
營火前,女孩與男人對視而坐。
火光映照下他的臉孔面如死灰,但那不是睡意使然。這是他倆踏上旅途的第三天晚上了,這男人幾乎沒闔過眼。女孩印象中他最後一次短暫地入睡,是在兩人相遇的第一天,那個時候他負了傷,但不消多久就幾乎痊癒。
他彷彿一具能夠自我修補的頑強機器。
更進一步說,這男人就是一具戰爭機器,被設定了簡單明確的目的,與為了達成該目的而具備的一組行動準則和思考模式。正是基於這套準則,造就了他與她兩人當前的處境。
女孩的雙手被綑綁在身前,繩索的另一端繫在男人的左臂上。那手臂稱不上粗壯但肌肉結實無比,是千錘百鍊的戰士之臂。恐怕只要他有心,光靠單手的拉扯就能把眼前這嬌小的女孩整個人牽著走。但他不需要這麼粗暴,因為她就和她身旁那隻瘸腳的貓一樣,溫馴乖巧而缺乏威脅性。
她是他的俘虜。
他預期今天晚上就和昨天一樣,也與前天一樣,在漫長的沈寂之中度過。那是最好不過的了,他的目的就是帶著俘虜撤回作戰指揮官的營區。但今晚的發展未能如他所願。「好無聊。」女孩突然開口,太過突然,他根本沒反應過來。「嘿,你想聽故事嗎?」她問。男人還是毫無反應。「你會作夢嗎?」她再問。這次他的視線顫動了一下,在暗夜的火光下並不明顯,女孩可能沒有察覺。「不過看你好像連睡覺都不用,感覺應該也不太會作夢了。」她神情自若,就這麼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女孩說,那故事來自她的夢。
他沒阻止她。她滔滔不絕,好似根本沒關注對方是不是有認真在聽。男人選擇不干涉女孩,因為只是區區傾聽(或者,假裝聆聽)一個故事,對他身體造成的消耗輕微到可以忽視,硬是想讓對方住嘴的風險相較之下更難以預測。他不想浪費精力。
她是他的俘虜,她哪兒都逃不掉。只有這件事情是重要的。
「她的名字叫佐菲爾。」
這個晚上,女孩從她夢中故事的那位女主角談起——
佐菲爾是一名孤兒,地方上很典型的那種孤兒。收養她的女人是個自私鬼,只是為了向領主多乞討一份食物以求自身的溫飽,而這個政策早已行之有年,據說最初是為了安撫那些家中男性被強制徵招的農人們。
由於徵兵仍處於進行式,於是乎,在孤兒交易市場上,「女兒」又比「兒子」更有價值。十四歲的佐菲爾就是這麼隨處可見的人口商品,但她還是有屬於自己的不平凡之處。
大陸兩個強權彼此之間的戰爭數百年如一日,至今沒有終結的跡象。在她的記憶中未曾見過自己的親生父親,或許這男人早就戰死沙場,但這不是她能夠擔心的,這女孩也有自己的小小戰爭要面對。
她沒有朋友。
非但沒有朋友,她還有好多的敵人。佐菲爾在學堂裡總是遭同儕排擠和嘲弄,不論男女,甚至連比她年幼的孩子都看不起她。遙想她第一天上學就被人欺負了,或許起因是她那乍看不怎麼上相的容貌加上過於嬌瘦的身材吧。
她的雙眼珠子瞳色相異,一邊明明是漂亮的湛藍,另一邊卻是可怕的慘灰,彷彿失了明。初次見到這女孩的那些大人們往往以為她是被打傷的。她的養母否認。的確,她的養母也會毆打她,但那眼睛恐怕是某種先天疾病造成的,而養母不曾帶她就過醫。還有就是這女孩的耳朵,一長一短,長的那邊耳輪尖如獸角,也成為時常被捉弄的目標之一,她現在學會用自己又長又雜亂的頭髮盡量遮住自己的長耳。
她的養母從來不曾替她細心梳妝打扮,否則就會發現,撇開她眼睛與耳朵那太顯著而詭異的不對稱,佐菲爾仍是一個臉蛋生得纖細迷人的女孩子。
事實上,女孩的養母根本不希望她去學堂,但這卻是領取公發食物的要件。
佐菲爾似乎不討厭自己的養母,即使已屆成年的她理應有能力感受到養母對自己的那股厭惡。或許更異常的是,佐菲爾好像也不會討厭那些排擠她的同儕。每次那些被欺負的過程裡,她都鮮少反抗,也沒有哭過。對,這就是她養母覺得這個女孩真正令人噁心的地方。
佐菲爾從來不哭。
她似乎缺乏了些什麼,一些這個年齡的大孩子應該要具備的東西。
某天,養母急著要她幫忙些家務,但這女孩放學許久未歸,女人這才終於第一次親身趕往學堂。不意外地,佐菲爾又遭人欺侮了。早就知道自己的養女在外飽受其他孩子作弄,但這女人從不在乎,反正只要她別被弄死就好了。那怕就是這麼慘忍無情,這女人還是震驚於那天自己親眼所見。
佐菲爾像狗一樣,趴跪在地上,努力伸出舌頭舔拭地上的一攤汙穢液體。那是一攤尿。
放學後,他們在她獨自離開的時候圍住她,不准她走。過程中有人打她,在她臉上留下指甲的抓痕。或許今天她特別激怒了幾個孩子。她的養母永遠不得而知。那天,孩子們看到女孩那惡名昭彰的母親竟然出面了,便一哄而散。女人忘不了當下她所看見的那女孩的表情。
正確地說,是那女孩的面無表情。
她抬頭望向自己的養母,然後緩緩起身,擦去嘴邊的髒汙,站著等在那裡準備要和養母一起走回家,就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對自己被嚴重汙辱這件事,彷彿沒有發生過。對養母竟然第一次跑來學堂迎接自己這件事,也毫不動容。
她面無表情。
佐菲爾並不是一個沒有喜怒哀樂的孩子。她的養母知道她最喜歡花花草草這類的東西,也知道她最害怕的蟲子是哪一種,但這都不足以解釋這件事當下她的反應。她的無反應。
這個女孩的腦袋根本不合常理。
「妳為什麼不會反抗!」那或許是養母第一次以看似「為了她好」的出發點,對這個女孩發怒。
女人還掌摑她。那下手之狠,而且就打在女孩原本臉上被抓的傷,發聲響亮。「妳說話啊!」第二次掌摑後,佐菲爾伸出手摀著臉頰,但立刻被養母粗暴地伸手拉開,她不支而跌到地上。
「妳這是知道痛嗎?知道我在打妳嗎?」
女人伸出腳去踹她,沒有留情。女孩在地上縮成一球。女人當下等的就只是一句話,希望從這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口中說出來的一句話。或許,是一個問句。
「為什麼?」女人大聲吼叫。
不是只有自己會這麼發問,而是這個女孩來問。為什麼我要打妳?為什麼他們要欺負妳?為什麼妳不反擊?到底是為什麼?
那一天,養母使勁打她打到自己都喘了。
但女孩沒有開口問。
也沒有哭。
只怕,她的養母永遠都不能理解她。人們永遠不可能理解她。但她能否理解身旁的那些人?她是否真的在意?她又為什麼要在意?
這就是佐菲爾。
這女孩眼中的世界一定與旁人所見的不同。
事發當天晚上,女孩一如往常先是窩在家中屬於自己的那個殘破角落放空,然後就爬窗偷偷溜了出去。每過一陣子她就會想辦法走得再遠一點,找到一塊安靜的草皮,靜靜躺下,腦海裡數著黑夜上一閃一亮的星星,同時手邊來回輕觸著地上的草葉。
又是偶爾,她不會光只是數著星星。
女孩也喜歡在自己的掌心上創造小巧的群星。是小小火花擬似而來的,掌心上的群星。佐菲爾是在不久前才發現自己有這樣的能力:雙手憑空玩出了火花。那火花非但不會灼燙,反而還有那麼一點點刺刺的冰霜氣息。或許那遙遠夜空上的閃閃星光,也只是在那一頭的一群人掌心中的火花?那麼他們看得到自己現在手心裡的光輝嗎?
女孩喜歡就這麼安靜地思考。
那思考的流動從來沒有方向,沒有目的,但不曾停止,也不會回流,隨機地躍動就如同女孩掌心上神秘的火花一般,捉摸不定,難以預測,沒什麼道理。
這一晚,她的養母選擇出來找她。女人不常主動出來找自己那夜晚到處遊蕩的養女,因為她總是會自己回家。就只是今天碰巧有出來找她。於是這一晚,養母第一次看見女孩的雙手隔空玩火。
女人被嚇壞了。
隔天,女人就向地方官通報了自己的養女。這女孩一定是被地方上傳說的「死靈」給詛咒了!這似乎就能解釋一切關於她的不可理喻。女人通報沒過幾天之後,那些身著白衣的男子就找上了門。
她的殺身之禍就找上了門。
女孩在開始分享自己夢境的第二個晚上,才會聊到關於故事男主角的登場。
為什麼他與她會露宿在兩國交戰區的荒郊野外?為什麼她成了他的俘虜?三天前,那個白晝般的夜晚,在那個名為布蘭格的王國邊境都市,也就是兩人相遇之地。
他是皇國這次出兵最前線部隊其中一個連隊的隊長,其名為古修斯。
在遇見那個女孩之前,古修斯在那一晚最後的記憶是被嗅覺所主宰的絕望感。是焦味。全都是焦味。被燒烤的木造房子,田地,與家畜。還有他的部下。他的手臂也被一次奇襲所灼燒,傷口深可見骨。
漆黑色的骨頭。
全是焦味。
這黑夜被靈火照亮得比艷陽高照的白晝更加刺眼,對軍人的他來說那股不祥的氛圍是光用呼吸就能體會,空氣裡的肅殺之氣濃稠地令人反胃。輪廓極不自然的巨大火球在天空如遊魂般流竄。他眼前看到三顆,心裡知道還有更多。
整座都市的平民百姓全都事先撤離了,也沒有敵方軍隊部署在街上。這裡早就被放棄,而且成為了戰略靈術的轟炸地點。他的連隊成員幾乎全滅,由其他方位並進的整個大部隊恐怕也凶多吉少。必須要有人回報這個訊息——王國在邊境面對來自皇國極其隱蔽且致命的閃電奇襲,事實上是有所準備的——現在看起來那個必須活著回去的人,只能是自己了。
達成目的之前,要活下去。
身為一具戰爭機器,他被這麼設定了,他的身體便總是會如此動作,他的思維跟著運行起來,直到身心都瀕臨極限為止。不能停下來,他在內心對自己下令。眼前身後,都是逝去的同伴的身影。都是殘骸。
就在他打算跑起來的那一瞬間,天上游動的巨大火球又一顆向地面墜落,隨之而起的爆炸吞噬了古修斯身後的一整條街。古修斯被暴風吹翻在空中,轉了好幾圈,才跌回地上,背脊撞在一面發燙的石牆上,痛得他幾乎要叫出聲,即便男人擁有數百倍於常人的強悍身軀。
另一個早先死去的同伴其身軀也被吹撞在石牆上,發出骨骼脆裂的聲響。屍體那空洞的眼神正巧就望向古修斯這一側,那半張的嘴巴,彷彿還想說話。天空那幾顆盤旋的火球,此時陸續墜下。夜色倏忽回暗,如同宣告著什麼的終結。
古修斯再次被暴風震起,摔落。
奇妙的是,當下他彷彿可以看見自己在空中翻轉,簡直他才是那火球,而這可憐的男人就是一個即將戰損的皇國士兵。反正他們還會再做出更多像自己一樣的士兵,他不禁心想。更多的士兵,相同的目標。在自己誕生的那個地方,會有人繼承古修斯這個名字,繼續執行任務吧。
作為達成那目的的意志,「古修斯」是不滅的,所以即使現在就這麼闔上雙眼,也不算是違背了自己被設定的行動準則吧。準則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但他仍然擁有面對極限,接受死亡的自由。多麼可笑的自我安慰。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揚。但他突然覺得身體四周好暖和,這與自己過去所經歷過的無數次瀕死體驗,都相去甚遠。
這次,會死了嗎?
抽離的視野突然回歸,映入眼簾的是夜空。再次被照亮的夜空。耳裡聽見的是鈴鐺聲。如此祥和,但理應突兀,的小小鈴鐺聲。
是一隻黑色的貓咪。
瘸腳的黑貓,在白夜下踱步。鈴鐺聲正是來自這隻貓咪的頸圈。
溫暖的包覆讓男人產生了睡意,視線變得模糊不清,他只隱約沿著貓咪的步伐瞥見了那女孩嬌小身形的輪廓。瘸腳貓來到女孩腳邊,用臉磨蹭著她那雙破鞋露出的腳踝,又低吟了幾聲。
女孩蹲下身子,用雙手觸摸男人的雙頰。那舉止如果是一個外人來看,鐵定會認為是充滿了愛意的表現吧。但那並不是愛意,而是另一種別的什麼情緒,連女孩自身都無法言語形容。
或許,就是簡單的好奇。
她只是不停地觸摸著男人,指尖來回從臉頰,到脖子,鎖骨之間,又回到臉頰,這次抬了抬他的下巴,再回到額頭,到鼻梁,回眉間,撐開眼皮,蹭了蹭他的頭髮,抓了幾下,鼻子湊過去這邊聞了聞、那邊聞了聞⋯⋯
乍看她的行為倒更像是一隻貓。
男人此前已然昏厥。瘸腳貓叫了幾聲大的,反而更似主人在遏止自己撒野的寵物。
他手臂上的傷深可見骨,一路敗壞至手掌至五指,漆黑色的骨頭,細看上頭還有著謎樣而細緻的迴旋紋路。
女孩席地而坐,就在沈睡的男人身旁,不知道坐了多久,也不知道為何而坐,不知道她在等待什麼,又或者是在期待什麼。時間靜悄悄地流逝,街道仍在燃燒,但他倆之間如今就有一道絕對肅靜且不可侵犯的隔離氣息籠罩,連火焰都敬而遠之。
最後打破肅靜的,是街道彼方漸近的部隊馬蹄聲。
女孩怎麼會隻身(和她的貓)出現在那座焦土之都?
她對兩國之間日益膠著的戰情並沒有太多掌握,她甚至不知道邊境之都布蘭格以及不少鄰近城市的住民都已經被下令強制連夜撤離,人們被迫拋棄自己熟悉的家園,往首都圈的方向踏上了晦暗不明的逃難之旅。但她起碼的確知道這附近有一帶方圓數十里的範圍是雙方正在衝突交火的戰區,在那更外圍的一圈,包括她現在腳下所踏的這塊土地,則是潛在的未來一級戰區。
她必須穿越戰區,因為這就是通往她的目的地的最快路徑,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路徑。當然了,這絕對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但這女孩確實有本錢,比普通人更有機會成功。她的一雙鞋已經走到破了,但主人的意志依然強韌無損。
她的目的地,就在遠方那荒原上一眺可見的雄偉山脈,其名為神山。她的目的地是神山,她知道有些人——那些尋找著自己的人——可能也差不多該猜到了,所以剩餘的時間更是緊迫。
神山是一座靜默的火山,已經沈寂千年之久,位於皇國境內偏南。據說在遠古時代它曾經是龍的居所,後來的戰火紛爭讓龍族選擇離開了這塊為人類文明給擁塞的大陸,而那座山脈仍遺留著強大的龍所殘留的靈息,還有許多戰士們的遺骸,包括龍,包括人,甚至還有死靈,所以當地擁有許多對人類來說不可思議的地貌風景與神秘現象。「拉羅格」山脈,源自龍族古語,其意為火的故鄉,這是那座山脈最初廣為人們所知的古老名字。但如今人們都以神山敬稱,或許是因為那座山脈帶來了太多的啟示。
太多的啟示,或太多的不幸。太多的傷痛,或太多的毀滅。
女孩很早以前就對神山充滿興趣,向她的導師也向自己的姊姊請教了非常多關於那座山脈的知識。她知道那座火山最後一次噴發是在約莫千年前,直接導致了當時就已經處於戰爭關係的兩國暫停了一切軍事行為,因為彼此都受到了太大的災難牽連。皇國邊境的那一側,覆蓋廣大的土壤至今沒有辦法孕育生息,讓飢荒成為季節性的災難,每隔十幾年就會有數十萬人受到此禍殃及。
火山爆發對艾因努王國——也就是這女孩出生的國家——同樣刻下了難以平復的傷痕。火山噴發的巨量死灰帶有毒性,並隨大陸季風四處遷徙,礙於地貌的影響,其主要途徑大部分都位於王國境內。千年至今,毒灰仍未完全消散,體弱的老人與小孩光是身體接觸都有可能染上致命的病痛,幾百年下來受害者早已不計其數。
她的目的地是神山,一個讓人們敬奉又畏懼之地。這條旅程,沒有人能幫助她,女孩必須獨自一人完成。至少直到女孩遇見那個名為古修斯的男人之前是如此。
戰略靈術是一種集體召喚的大規模靈術,需要相當程度的前置作業與協調,遠方的召喚作業在這女孩踏進這座空城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她當然是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路過了此地。
事實上,女孩在此已經逗留了將近一天。她有一陣子沒有進食了,自從她離家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上次進食是好幾天前。女孩飢渴難耐,但又身無分文,誰知竟然一腳踏進這處無人之地。由於住民是連夜撤離,所以一些住家裡甚至還有殘留些許餘溫的馬鈴薯湯就放在那裡等著女孩取用。她因此選擇在此處逗留,稍作休息。
如果她沒有逗留,可能也就不會遇到靈術之火的轟炸。
但她選擇逗留,她的命運也跟著改變了走向。她和他的命運皆然。
第一發靈火落下時,女孩仍沒反應過來,她手裡剛拿起準備打包的麵團在驚嚇之中掉落。在那之後好一陣子,她才聽見了人聲。那是來自敵國的前線侵略部隊的士兵們的哀號。於是,她一方面要躲避被不長眼的靈火波及,另一方面又要避免與敵國士兵接觸,儘管她很快就發現那些士兵根本無暇注意自己的存在,他們都已經籠罩在死亡的絕望陰影之中。
有一個人除外。
就是那麼一個人,碰巧吸引了女孩的注意。那男人比起他的夥伴,明顯更加強悍也更加靈活,就算身旁的士兵一個一個倒下,唯獨他仍屹立不搖。可在那戰略靈術的淫威之下,他還是沒能撐得太久。
她就這麼從旁默默觀察著他。
他被靈火轟炸捲起的暴風給吹翻在空中,然後撞在石牆上。
瘸腳的貓咪叫了一聲。
天空的殘火落下,那是戰略靈術的尾聲。女孩此時衝了出去,往那個男人的方向。她用自己強大的防禦靈術替男人擋住了致命的灼燒。單就一個靈術士,想要隻身擋住戰略級的攻擊靈術,何其容易。女孩也因此受了點小傷,但她成功保住了男人和自己,還有那隻貓,的性命。
她疲倦地蹲下身,與滿是泥濘的男人的臉孔四目相接。他是誰?她心想。如果男人此時意識還清醒,就能看見女孩臉上的疑惑。那非比尋常的疑惑。她撫摸他的臉孔,用來自指尖的騷擾不斷刺探他,彷彿那樣能得到那個什麼的答案。然後她發現男人手臂上的嚴重燒傷,深可見骨。
暴露在空氣中的是他的右手橈骨。那是全黑的骨骼,與女孩的認知有異。人類的骨骼應該是偏黃的白色,絕不可能像這般全然的黑。她不自覺地伸手想去觸碰那條黑骨,觸摸那上面的獨特細紋。那骨紋有著一種殘酷的美感,讓人不禁注目。馬蹄聲就是在這個時候傳來。女孩的貓比她更早就聽見,也試圖警告了她,但稍早她太專注在這個昏死的男人身上,沒能察覺。
她抽身想要離去,卻又踟躕不前。不論來者是何方勢力的部隊,她都不想撞上。她伸手拉住男人的一隻腳,但拖不動他。他太重了。貓咪越叫越頻繁,也越叫越大聲,是在催趕著主人吧。她換了個角度,嘗試新的姿勢,還是拉不動這個昏死的男人。他身子重得彷彿一頭巨型野獸。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整隊的馬蹄聲。
女孩靈機一動,出腳使力踹了男人一下。再一下。她可真把他給踹醒了,自己的腳也陣陣在發疼。
男人意識回歸的差不多同時,騎兵部隊的領隊者也在兩人身前不遠處將馬停步。從對方身上的衣裝,女孩辨別出了,那是來自王國的靈劍騎兵隊。
靈劍騎兵隊長一躍下馬,俐落地抽出腰間的佩劍,劍身閃耀著藍色光輝,那可是被分靈契約加持過的神兵利器。
騎兵隊長帶著肅殺之念走向眼前倒地的敵國士兵與他身旁佇立的女孩,藍輝之劍單手平舉,氣魄之中不帶一絲仁慈。女孩則毫不畏懼,正面與靈劍騎兵對望。騎兵驟然止步。那是因為看清楚了女孩的面容,纏緊了殺意的長劍也鬆手垂下。
對方一臉錯愕,女孩卻神色平靜。
「公主殿下?」騎兵脫口而出。
女孩沒有回應對方。
那是默認。
艾因努王國二公主的短命,在宮廷裡早就不是秘密,即使她的雙親從來不曾公開談論過此事。大人們放任二公主任性妄為,放縱狂歡,每天都有不計其數的僕人們為了這個女孩子各種古靈精怪的點子而四處奔波,好不忙碌。
這樣的喧囂日常很快就會劃上句點了。
今天是二公主阿布莉薇的十八歲生日。
「這孩子很難活超過十八歲。」這句話來自宮廷的權威歷史學家,但並不精確。那只是一個統計數字,表達的是概率,而非定性的宿命。沒什麼道理女孩必須在剛好十八歲的這一天死亡,也沒什麼道理女孩不會在十八歲生日之前就不幸離世。
當然,她現在還活著。但她如果在接下來的任何一天驟然而逝,都稱不上是意外。從今天開始,每一天都是生命的贈禮。
日理萬機的國王,今天也還是親自參加了女孩的生日宴會,心情一如過往那般複雜。這是極盡奢華的宮廷饗宴,無奇不有,從女孩十四歲開始每一年都會舉辦,就只為了有那麼絲絲希望能討這女孩歡心。女孩正是在十四歲那一年,被歷史學家斷言了其宿命。概率上的宿命。
這饗宴無奇不有,但真要說少了什麼,那就是少了壽星。
女孩從不出席自己的生日宴會。沒有人能強迫她什麼,就是她最順從的姊姊也不能左右她在這件事上的想法。在自己的十八歲生日這天,二公主一如往常,上演了失蹤的戲碼。通常僕人們能在三天之內找到她。誰能最快找到二公主的下落並把她帶回來,是僕從之間私下最熱門的賭局之一。
只可惜這次的賭盤,沒有人會贏了,連續幾年的傳統終將成為絕響,因為這次失蹤的二公主沒有打算回來。十八歲生日的這一天,女孩替自己的喧囂日常,劃上了句點。
那是在她和他命運交會的一個月之前,女孩不告而別,獨自離開了王都。連與她最親近的姊姊與她的導師,都沒能被事先知會。
然後他們相遇在那戰亂的邊境。
在靈火白夜下。
在烈焰裡。
在屍堆旁。
在那名靈劍騎兵隊長的眼前。
阿布莉薇。
他差點就這麼大喊出女孩的名。這麼做可成不了自己身後隊員的榜樣。靈劍騎兵隊長克爾格放下了手中那向前直指的長劍,再三確認自己沒有認錯,才終於開口。
「公主殿下?」
他錯愕不已。
王國的二公主失蹤是一個月之前的事情,七天後國王正式對部隊發號搜救令,開始動員。這對王國部隊無疑是一沈重打擊,因為時間點剛好與敵軍進犯邊境重疊了。但騎兵們壓根兒沒想到會在離王都這麼遠的地方撞見失蹤的公主。她怎麼會一個人來到這麼遙遠又這麼危險的地方?
「陛下十分擔心您的安危。搜救隊還沒有找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您沒事就是最好的了。」騎兵隊長向女孩伸出手。
女孩沒有回應對方的善意。
「殿下?」騎兵隊長感到疑惑,公主佇足不前。不,事實上她還向後倒退了一小步。
騎兵隊長又向前一小步,女孩卻是往後又退了一大步。不,這次她是整個人被往後給扯了過去。是皇國部隊在場僅存的軍人,現在那條露出黑色橈骨的重創右手,就這麼緊緊架在女孩的脖子上,因為那道傷痕的存在反而更顯得凶意滿載。
騎兵隊長身後的部下紛紛拉弓,瞬間一整排超過十名騎兵在馬上將拉滿的弓箭對準了敵國士兵,一觸即發。
「住手!」隊長高聲發號,原本伸向女孩的左手往後用力一揮。整排弓兵屏息以待,沒有任何人鬆開弓弦,現場空氣轉瞬之間變得冰冷難耐,即使部隊兩側的街道都還籠罩在火光之中。
「我會殺了她。」
就僅僅那麼一句話,騎兵部隊的行動宛若遭到凍結。隊長瞪大雙眼看著被狹持的公主全身緊繃著動彈不得,自己也連呼吸都被這情勢給重壓。
王國的二公主命在旦夕,隊長知道自己很可能就是掌握女孩命運的關鍵,絕對不能輕舉妄動,必須在腦中迅速推演所有可能的走勢,不計一切代價也要把公主從敵人手中搶救回來。
嗯,即使公主的壽命不長了。
並非所有隊員都知情,然而騎兵隊長看著公主殿下的眼神裡,還有著忠誠和敬意以外的,別的心意。
泛著藍色光輝的騎士長劍突然變得黯淡下來。隊長收回了手中武器來自他那分靈的靈術加載,如今那長劍看起來就是一柄普通的長劍,而且乾淨異常,彷彿才剛脫離工匠之手,根本未經半次戰事洗禮。
稍早,古修斯因為突如其來的痛覺而恢復了意識,他張開雙眼的時候,身體還躺在發燙的街道石板上。他用眼角的餘光掃到了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孩的背影,以及更遠方敵國靈劍部隊的騎士。
騎士並非一個人,而是領著整支部隊,規模未知。
一個分隊,至少十名帶弓的騎兵,五名靈劍士,不含後勤。如果是與大部隊行軍,很可能還要再加上兩名靈術士。古修斯依據自己對王國靈劍騎兵隊的理解,在腦中迅速盤演自己所處的現況。他知道對方是靈劍騎兵,因為疑似身為隊長的那名騎兵手中泛出藍光的長劍,微微震動著自己全身的「支架」。那是來自對方的契約精靈的威壓,也是古修斯在戰場上最痛恨的對手之一。
男人腦海中的結論很清晰了:這是一個死局。
若依自己目前身體的狀態,頂多只能和一至三名靈劍士做近身的糾纏,且久戰必輸。古修斯知道如果想要從這個死局中逃出生天,需要有額外的要素。他確實沒有錯過這個要素。
公主殿下。這是從那名騎兵口中吐出來的稱謂。
這女孩是他唯一的出路。他不在乎為什麼她出現在此,他甚至不認得王國二公主的面貌。外界普遍對艾因努王國公主的印象都來自比阿布莉薇年長了四歲的姊姊,也就是大公主亞芙莉薇,因為在過去二公主都沒有涉及任何政治與公關活動。現在這女孩就是讓自己活下去的要素。必須活下去,達成目的。男人如重獲動力的機械般,再次依據被設定的準則而全速運作起來。
古修斯算準時機,迅速起身後成功狹持住了阿布莉薇。
順利得有些超過預期,這女孩沒有什麼掙扎。
燒傷的右手痛得令他咬牙,但他現在還得出力鎖著女孩的脖子。他的眼球佈滿了血絲,給人就要爆開的印象。我會殺了她。古修斯這般威脅,起了絕大的作用。騎兵隊長對於敵人的威脅毫不草率,因為他知道皇國的那些黑骨士兵,都是沒有感情的戰爭機器,無法用情理約束。只要對自己有利,眼前這男人隨時都能把女孩的脖子扭斷。
那黑色的骨頭尤其令人作噁。軍隊裡謠傳他們即使是皮膚與臟器都從軀幹上被扯下來,光靠那黑色的骨骼都還能動作好一段時間。於是在戰場上遇見帶有黑骨的敵兵,騎兵隊長都會竭力毀滅他們的一切,決不讓他們保有全屍。騎兵隊長現在就想將眼前的這個黑骨男人碎屍萬段,但他無法。他對此恨得握緊拳頭。
被狹持的女孩噤了聲,那看著騎兵隊長的眼神卻並非是求助的眼神,但隊長讀不出來。古修斯要騎兵隊長帶隊向後退開,同時他也拉扯著阿布莉薇往反方向拖行。騎兵隊長不得不照辦,他麾下的部隊成員們在猶疑之中也只能先行服從。
女孩腳邊那隻瘸腳的貓發出叫聲,跟著被拖行的主人一同移動,還一邊蹭著主人的腳。
兩邊這麼一來一往,漸行漸遠。儘管騎兵部隊已經停止繼續後撤,古修斯的腳步則是越來越快,直到部隊脫離視野,他直接蠻力抱起女孩,開始拔腿狂奔,撤離這座焦土之都。
「艾莉西亞!」當那男人狹著公主脫離了己方視線之後,騎兵隊長立刻呼叫自己隊上的偵查好手。「跟上去,但千萬不能被發現。定期聯繫。」艾莉西亞鎮重地點頭,甫要起步又被隊長拉住。「不要輕舉妄動。千萬不要。」隊長補充道。
艾莉西亞步伐輕盈如飛,很快地也消失在街道彼方。
「我需要立刻和導師通靈。」騎兵隊長接著發出下一道指示。
撤出焦土之都後,古修斯帶著阿布莉薇穿進附近的一處密林,那正是他的連隊日前行軍的路徑,現在只是循路返回,這就是他當前有限的思考精神中所能找到的最快出路。
男人抱著女孩,不曉得自己奔跑了多久,只知道天色已經亮開。
他起碼跑了一整夜,但腳步突然慢下來,然後他跌倒了,她也跟著摔落在地上。女孩比男人更早起身,或更正確地說,男人傷勢太嚴重而起不了身,倒臥在血泊之中。女孩就過去檢查男人的傷勢,此時附近草叢一陣騷動。
然後是一聲貓叫。
女孩緊繃的神情這才稍微鬆懈,並露出一抹笑容。「左。」她輕呼愛貓之名。那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這隻貓咪瘸了一腳而總是重心偏著左邊走路的關係,貓咪的主人覺得那模樣既可憐又可愛。「不准嚇我喔!」女孩用力磨蹭著左的額頭,貓咪閉著雙眼任憑主人揉按。
而這一切,全都看在艾莉西亞的眼中。
騎兵艾莉西亞,是她的隊上唯一可靠單人之力進行通靈術的成員,雖然本人的志願是戰略靈術士,最終還是為了能順利加入王國的靈劍騎士團而妥協選擇了偵查靈術士的職位。
她隱匿地追蹤著兩人,來到這處密林,但她竟然沒察覺那隻瘸腳貓的存在,這幾乎害她差點暴露了自己的行蹤。說來奇怪,一隻瘸腳的貓怎麼會有這麼快的腳程,能夠趕得上這男人猛獸般的腳力,即便是多抱著一個女孩?一般人鐵定是想不透的。但艾莉西亞不同。她知道那隻貓就是當年跟著二公主一起走出「那座森林」的生物,是二公主的分靈契約對象,也是那女孩強大力量的來源。
敵國軍人顯然已經失去行動能力了。他說不定已經死了。那出血量非常驚人,而且還沒有停止的跡象。浸在血中的黑骨,震顫著自己的契約分靈,被為之牽動的心跳快速而猛烈,帶來陣陣胸痛。
「不要輕舉妄動。」艾莉西亞還記得隊長克爾格給自己的囑咐。她想要與隊上的靈術士進行通靈,把狀況回報給隊長好接受進一步的指示,但又害怕驚動敵人。帶著黑骨的士兵身體對靈術極端敏感,雖然她懷疑眼前那男人就算發現了又還能有什麼能耐,但她腦海中立刻就浮現了上一次與同樣的士兵交戰的獵奇畫面,決定還是作罷了。
帶有黑骨的戰士,他們的生命力是不可理喻的,會因為接受刺激而從瀕死中暫時復活也毫不奇怪。
不要輕舉妄動。艾莉西亞也在內心對自己再三吩咐。
她再次審視眼前的情勢。
目標是搶救公主,而狹持他的軍人因為傷重已經動彈不得,只要不發動靈術應該不至於刺激到他們敏銳的受器。換言之,公主幾乎可說是安全無虞了。自己需要的,只是走上前,把公主接回去。就這麼簡單。這難道算是輕舉妄動嗎?不,她對自己發出肯定,這是深思熟慮過後的選項,這是任誰都不會錯過的機會。這是只有自己,現在,才能做出而且是最好的決定。
儘管放生那個敵國士兵,救回公主便是。
「我可以做得到。」她對自己發出信心喊話。
克爾格一定會為此感到驕傲。
於是,艾莉西亞踏出了那一步。
貓咪左高舉起尾巴,轉身望向草叢那一側。阿布莉薇的視線跟著被拉了過去。那正是左不久前才竄出來的高草叢。
這次竄出來的是一個人。騎兵艾莉西亞。她倆也算舊識了,但彼此感情實在稱不上是朋友。她對公主比了個請她安靜的手勢,然後伸出友善的雙手,示意女孩跨過血泊裡的敵國士兵走過來自己這一側。艾莉西亞一邊還對著公主勉強微笑,這微笑因為主人緊張的情緒而顯得彆扭。胸口仍在隱隱作痛。
接下來的發展,遠遠超乎艾莉西亞所能預期。
公主輕輕搖了搖頭。
女騎兵的笑容垮了,取而代著的是困惑與些許的憤怒。她重複擺動著自己伸出的雙手,示意要公主馬上動身。
「對不起,但我不能跟妳回去。妳走吧。」二公主這番話,讓女騎兵理智幾乎當場斷了線。
公主上對下命令般的口吻,沒能奏效。女騎兵心意已決,直接走上前,伸出手強拉住阿布莉薇的纖細手腕。「妳跟我走就是了!」她還是盡力壓低了音量。
公主的手腕有著異常的體溫,當艾莉西亞察覺之時,阿布莉薇的皮膚已經被火焰纏繞。那火焰一路從女孩的手腕蔓延到她的半張臉孔。
火焰裡的面容,是哀傷的神色。
艾莉西亞緊抓著阿布莉薇的那隻手突然跟著起火燃燒,她一開始還感受不到灼燙,反而覺得,那火焰的觸感是一種溫柔,更帶了點冰霜氣息。
然而,那火焰溫柔卻致命。而女孩的神情,僅管哀傷,又不仁慈。
她就佇在那遠方,一動也不動。
熱風吹拂,胸口卻感到陣陣陰冷,也陣陣刺痛。
她在看著我嗎?
我一直看著她。
我一直看著她,想要回應她那或許也在看著我的視線。我想要確認她是不是在看著我,而不斷要向前走,卻始終拉不近彼此的距離。
她就佇在那遠方,一動也不動。
我希望她是看著我的。
那隱約可見的她臉上的血痕,沒有凝結,卻又不會流動。
所以熱風是虛幻的,因為時間已然靜止,我也沒有真的向前踏步,僅僅內心渴求如是。突然地,我明白了——那股陰冷,是屬於死亡的陰冷,而我早就沒有在呼吸。
靜止的,是我的時間。
那麼她呢?
她是誰?
即使看不清她的面容,卻能夠感受到隔空傳遞而來的一股哀傷。所為何物?是這永恆可見卻又無限疏遠的距離,還是這永恆止靜卻又無限流動的意識?
想要哭出來。但我不會哭,因為已經死去。她也不會哭吧。她也死了嗎?不知為何,即使看不見面容,也不認為那女孩會哭。
因為我知道她。
這股不知何處而來的信心,卻是當下這陰冷場域裡唯一擁有熱度的真確,一股安頓感,一個可以緊緊抓住不放而不讓自己流失的錨點。
我知道她。
但她是誰?
我最初的夢。
那我,又是誰?
少女是一名戰士。
儘管年紀輕輕,她已身經百戰,是族人眼中的驕傲。她的一族為了抵禦外來者長年的侵略,每個同胞自幼都要學會戰鬥,不分男女,不分強弱。她不但是同個世代最優秀的戰士,甚至也比長她一個世代的戰士們還要厲害。她的雙親相信自己的女兒總有一天會成為一族之首,肩負重任。
但少女有個不為人知的祕密。
為了變得更強,她偷偷與精靈締結契約,分享彼此靈魂,即使那是一族之大忌。
只有這樣的力量能夠守護家園,她如此說服自己。外來者是可怕的屠龍蠻族後裔,她需要精靈的力量,才能與之抗衡。外來者的行徑越來越囂張跋扈,少女對力量的追逐,也隨之日益增長。她不再滿足於自己的契約精靈能夠給予她的力量。
她還想要更多。
有一天,她遇見了更強的精靈,便無情地要求自己原本的精靈夥伴離去,她要與新的對象締結契約。儘管人類不能單方面解除分靈契約,但少女最初的精靈夥伴諒解了她,選擇離去。少女並不知道,自己最初的精靈夥伴始終沒有離開,而是一直默默陪在她身旁,總是在不遠的地方,看顧著她。
少女最初的精靈夥伴,愛上了她。
少女在一次抵禦外來者的激烈戰鬥中,受到了致命的重創,她的分靈卻拋下了她,為求自保而斷開了彼此的連結。少女的同族也都紛紛戰死,而她苟延殘喘,只因幸運沒被敵人發現。外來者們高唱著勝利之歌而離去,現場只剩少女一個人還在呼吸,那虛弱的生命如風中殘燭。
愛著少女的精靈,用盡自己一切的力量,想要挽救她的性命。
少女感到懊悔,想用自己的餘力,向精靈道歉,也道別。精靈不允許少女示弱,因為少女從來就不軟弱,還是這個精靈見過最勇敢的人類。所以精靈才愛上少女。所以,請不要道歉,也請不要道別。精靈更向少女告白,表達了自己的心意。
面對精靈的任性,少女笑了笑。然後她說,想要再次與對方結合,這樣精靈就能體會自己當下的情緒,彼此不必再透過言語就能交流。但以她現在的狀況是不可能辦到了,已經快連嘴巴都動不了了。
精靈回應她,說自己會想辦法幻化成人,用人類的方式陪伴她,擁抱她,守護她。
用人類的方式與她重新結合。
少女開心地點頭。
然後少女嚥下最後一口氣。
少女死了。
死在那紅色溫暖光輝的包圍裡。
三,是一個魔幻數字。
每次阿布莉薇鬧失蹤,如果沒有超過三天,身為她「導師」的伊瑟拉是不會操心的。在過去那女孩的輝煌紀錄中,導師為這名麻煩學生的無故失蹤操心過兩次。
那不包含當下的這一次。
實則這不只是關於女孩的失蹤。伊瑟拉發現自己約莫每三天,總會強烈地想念起這名特別的學生,獨一無二的孩子。在這女人的漫長生涯中所訓練過的所有學生裡頭,只有阿布莉薇能帶給她這種情緒。女人覺得那是在自己過往的人際關係中,從未品嘗過的一種毒性,令人癡迷成癮。
想知道她在哪裡,在想什麼,在做什麼。
這一天,是王國二公主下落不明的第三十三天,已經遠遠超過了這女孩過去的任何一次出逃紀錄。由於正值與皇國在國境邊界交戰的敏感時期,宮廷方面並未對外張揚此事,但搜索網已經自王都向四面八方快速撒開。
伊瑟拉兩手大張而舞動著,像是表演,也像是一種儀式。
這是她用來想念那個女孩的儀式。
隨著導師指尖滑開的絲狀靛藍色塊迅速從無到有,爬滿了周遭的空間,像絲綢,也如潑墨。那是構築施術者回憶的靈術之藍,能夠將腦海裡的想念重新視覺化。身為艾因努大導師的她,國境內的靈術士恐無人能出其右,當前幻象靈術的細膩程度堪比現實。
伊瑟拉從阿布莉薇十歲的時候就開始正式指導她各式各樣的知識,一如指導她姊姊那般。儘管在客觀來說她的姊姊——大公主亞芙莉薇——是更為優秀的人才,但阿布莉薇具有獨特的魅力。
「那孩子就像個深淵。」
在導師的腦海裡,有著好幾段她特別珍藏的,與那女孩的回憶。有無理嘻笑打鬧的,有激動思辨衝突的,有狂野放縱妄為的……
那些種種不同的回憶,女人是用味覺去區分的。笑鬧是甜的,衝突是辣的,而她今天想要回味的,則是帶有血鏽味的,狂野。她需要強烈一點的想念,來跟上自己隨著女孩失蹤時日延長而愈見加重的焦慮。
事情發生在一堂靈術實踐的課程。
「今天的主題,是『治療』。」
在王國,要能夠成為偉大導師伊瑟拉的學生,一定具有顯赫的家世。身為國王親女兒的阿布莉薇自然不在話下,而今天與她同堂的另外兩名學生也都大有來歷。一個是來自被視為建國英雄之一的騎士克爾格家族之後,與英雄同名的男孩小克爾格;另一個是王國的戰略靈術創建者家族之後的少女艾莉西亞。
三個人都不滿十五歲,但卻是已經成功與精靈締結分靈契約的靈術士。整片王宮禁地都是他們的教室,一望無際的庭院以天空為界。導師左手伸出,臂向上,食指泛出銳利刺眼的光,如刀刃;然後右手伸出,臂向前,左手指尖化作的靈術光刃俐落一甩,在皮膚上切出一道非深非淺的血痕。
「在靈術面前,我們的肉體就是如此脆弱。」
小克爾格顫了一下,艾莉西亞則是瞪大了雙眼。
阿布莉薇一臉百無聊賴。
「一切,都是如此脆弱。」導師一邊莫名感慨,一邊將自己被劃傷的右手展示給三位學生看。那血還沒來得及滴落,只見女人右手掌心溢出一團紅色發亮的東西,是靈術生成的血蟲。成群堆疊的血蟲自主人的掌心竄出,迅速往手臂上的傷口蜂擁而至。血蟲覆蓋了傷口,不,是湧入了傷口。那傷口先是被撐開,彷彿要爆裂了,但又很快退縮回去,然後那手臂瞬即變得毫無瑕疵,已經看不到任何傷痕。
小克爾格感到一陣噁心,用手安撫著自己躁動的肚子。艾莉西亞皺緊了眉頭。她只有在書上看過血蟲,總想像牠們是溫柔的小小治療師,沒想到真實的樣貌卻給人一種粗暴的印象。
阿布莉薇現在倒是露出一臉滿意的樣子,因為她看到導師的血蟲比自己能生成的還要強壯許多的樣子。這女孩早就已經自己學會了基本的治癒靈術,所以她才對今天的主題興趣缺缺。
「治療靈術是戰場上最重要的靈術。歷史上留名的戰士,全都擁有自我施放治療靈術的能力。在一般的情況,他們只和最低階的精靈締結契約,避免自己的體力被拖累,這種精靈又被稱為治療靈。」
與名留青史的偉大戰士完全相左的,是名留青史的偉大靈術士。後者因為與生態中極高位階的強大精靈締結契約,身體的能量呈現持續被拉扯的狀態,因而變得虛弱。這些大靈術士往往每天需要超過半天的時間睡眠,還依然精神不濟。也有靈術士選擇以暴飲暴食的方法試圖抵銷雙重靈魂的負擔。
很少人意識到,偉大的導師伊瑟拉,似乎沒有上述的困擾。
「理論你們早就已經熟悉。現在我已經實際示範過一次,接下來該你們了。」
導師眼光掃過三名學生,最後指了指小克爾格,要他先嘗試揣摩。男孩一臉哀怨,似乎想逃避。一旁的艾莉西亞偷偷鬆了口氣。阿布莉薇看著轉頭望向自己顯得無助的男孩,只是回以一笑。那是等著看戲的嬉鬧之笑,但小克爾格當下可能沒那個心思去體會。
事實上,光是與二公主同堂就已經讓男孩緊張不已。
他倆偶爾會玩在一起。他暗戀她。聰明如她自然察覺得到對方的愛慕之情,但很遺憾,這男孩在女孩眼中就只是個呆瓜。
時至今日,他還是不敢與那位自己愛慕的女孩正眼相對,所以每次他看向阿布莉薇,他看的都是對方脖子上的那條項鍊。那還是他送給她的禮物,看到她總是戴在身上,他也就暗自心滿意足。那項鍊上的水晶體,其實是來自男孩的分靈其示現體身上所剝落的一小部份鱗片。
導師向後退了兩步,暗示學生向前。
小克爾格不知所措,站在原地踟躕不前。男孩身上雖然已經有了分靈契約,但根本沒與自己的精靈對話過。他的精靈好像從來沒理會過他,但他害怕丟臉而不敢把這件事情說出去。
「需要幫忙嗎,克爾格?」伊瑟拉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便開口問道。
男孩如釋重負地點了點頭。
可惜男孩內心想要的協助完全不符合導師的風格,只見女人右手向前恣意一甩,風起了,紅色的。鮮血的紅。是來自男孩手臂的血,隨風而起,接著是悲鳴。那傷口絕對不深,但太過突然而嚇到了男孩。他跌倒在地上顫抖並低聲哀吟著。
「治療他。」伊瑟拉轉頭對艾莉西亞冷冷地指示道。
少女全身緊繃,但沒有退縮,向前蹲下身子、伸手查看男孩手臂上的割傷,還不忘出言安慰他。
對了,艾莉西亞喜歡克爾格。後者應該從未察覺。別忘了,他只是個呆瓜。
艾莉西亞試圖與自己的分靈溝通,讓對方引導自己生成血蟲。她雖然緊張但依然謹慎,沒有隨隨便便就對克爾格手臂上的傷口急著動手腳。這個少女身上背負著家族賦予的厚望——成為戰略靈術士。為了達到那個高度,她遲早必須追尋更高位階的分靈,知道自己現在還遠遠不成氣候,儘管已經十分努力。
少女的十分努力,起碼在當下有了回報。
她滿是手汗的掌心成功生成了稀疏的一小群血蟲。牠們看起來有些慵懶,好像不是很想工作,在少女意志力的催促下才步履蹣跚地前往目的地,男孩手臂上還在流血的傷口。
艾莉西亞成功治癒了克爾格的傷口。
少女欣喜地望向導師,但發現導師卻根本沒在看自己這一邊。
「換妳了,阿布。」
那一貫冰冷而嚴厲的語氣,並沒有因為說話的對象是王國二公主而改變。但那背後額外壓抑的一份特殊的期待,聰明的阿布莉薇是不是能夠嗅得出來呢?或許女孩今天的作為,那即將發生的作為,就是在回應導師的這份期待?
艾莉西亞攙扶著克爾格退回原位,一路上盯著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阿布莉薇。後者假裝視而不見。
女孩站好定位,深呼吸了一口氣。
眾人注目之下,她先是左手伸出,臂向上,然後右手伸出,臂向前。那風範與姿態簡直與導師伊瑟拉如出一轍。艾莉西亞不屑地悶哼了一聲,覺得二公主簡直做作。她的導師呢?露出了興味盎然的一笑。這女人可不會輕易對著自己的學生笑。
阿布莉薇左手舉更高了,整個手掌都泛出了銳利的光芒。艾莉西亞不禁稟住了氣息,克爾格歪著頭彷彿看傻了,伊瑟拉突然收起了嘴邊的笑意。
那靈術的出力未免過高了。
這女孩想做什麼?她臉上有著自信的笑容。左手化為兵刃,她用力向下一轉!
艾莉西亞尖叫出聲。
阿布莉薇砍下了自己的整隻右手腕,血如泉噴,把艾莉西亞的整個上半身都染紅了。女孩的右手腕,砰地一聲掉落在草地上。導師伊瑟拉默不作聲,試圖消化眼前所見,女孩所為。
二公主切斷自己的手。
靈術召放的幻像突然停止了流動,彷彿時間凍結。不一會兒,三名學生連同導師的身影都化作光輝的粒子,隨風散去。那片無際的庭園也倏忽即逝。掉落在地上的女孩的右手腕,留在最後才頑固地消失。現場彷彿還殘餘著血的鐵鏽味。
那一天,在那堂治療靈術的實踐課堂上,二公主自斷手臂,再用明顯是最上位的治療靈術把自己的手臂給活生生地接了回去,過程華麗而迅速,瘋狂的行徑連那溺愛她的姊姊知情後都花了一整個晚上斥責她。
阿布莉薇召喚出來的血蟲群,帶著翅膀,環繞在女孩的斷臂口,漫空飛舞,那畫面既殘忍又美麗。帶翅的血蟲罕見至極,導師自己過去都沒有親眼見識過,當時的她因而不得不故作鎮定。
伊瑟拉通常不會錯過去回憶那美麗又震撼的畫面,但她的幻象靈術是被自己的分靈給中斷。
是來自遠方的訊息。
靈劍騎兵隊長克爾格的聲音,透過精靈之間的靈界回聲傳來了導師伊瑟拉的耳邊。那穩重的聲音,很難跟當初那個膽小的男孩做連結。在王國,即使出身名門,如果沒有辦法做出這種速度的成長,是一定會被埋沒的。克爾格作為艾因努大導師的門生,最終並沒有讓人失望。
「我們找到阿布莉薇公主殿下了。」男人對他的導師報告道。
阿布莉薇的古靈精怪大概是天生了。但她的思緒與行徑越發脫軌,讓旁人開始漸漸跟不上她,應該要算在那件事情之後。女孩滿十四歲時的喚靈儀式,身為王家之人的義務。
精靈,在這塊大陸上擁有比人類文明更悠久的存在史,有傳說他們是與龍族一同誕生的。而今龍族已然消逝,精靈仍然與人類共存。
精靈遠比人類強大,他們擁有的力量能以多采多姿的樣貌呈現,被人們泛稱為靈術之力。他們還能夠以不同的型態活動,有些精靈化作不起眼的貓狗動物,甚至是花草植物,人們稱之為示現。儘管如此,他們通常不會任意變換自己的示現形體,許多精靈終其漫長一生也只維持過一種形體,甚至不曾被人類,甚至不曾被其他的精靈同類察覺。
絕大多數的精靈根本不關心人類事務。
這或許就是為何,在王國的靈術士能擁有崇高的社會地位。因為他們是極其稀有的人才。透過分享靈魂的契約,人類將能夠施展與之分靈的精靈所操之術,其代價是以自己的肉身承擔雙重靈魂的負擔,則壽命必然縮減。締下分靈契約的人類,極端例子中,其心跳速度可以快到是常人的兩倍。且說靈術的力量是燃燒生命的力量也不為過。
王國的歷史就是靈術士的歷史。
與擅於戰鬥的精靈契約的騎士,在沙場上便能以一擋百。與擅於工事的精靈契約的建築師,則能發想並創造偉大的工程。有些精靈甚至能賦予人類獨特的智慧,讓契約者的思考模式超脫凡人的極限,臻至奇點。
王國的建國者,也是初代之王,當初正是與極其強大的精靈締結契約,才抵禦了來自蠻邦皇國的擴張進犯,並逐步建立了艾因努人的國家。自此之後兩國水火不容,千百年來大小戰火相爭不休至今。
王國的基石就是靈術。人們敬畏精靈如神,靈術士可謂是神的代行者。流有偉大王家血統之人,更應如是,不論親戚遠近,都必須遵循傳統,與精靈契約,即便那意味著面臨縮短壽命的劫數。沒能在十四歲之前找到分靈對象的族人,即使流有純正的血統,也會被逐出家門,流放一生。
此一流放條款,即使是當代國王的親女兒也不例外。
在王國宮殿所倚之後山山腳,有一大塊森林,人稱王之森林,相傳是初代之王邂逅其契約精靈之地,擁有龐大的天然靈場,存在著數也數不清的精靈們遊蕩其中。所有的王家血脈都是在此處追尋與之契合的精靈。十四歲的孩子在被教導了基本的野生技能後,就會被獨自留在森林裡,直到成功遇見自己的契約精靈,或者永遠迷失。
此即王家的喚靈儀式。
如果太年幼就進行分靈,可能導致猝死。王國千年歷史裡罕有未滿十歲的契約者。為了避免遭遇流放自己親生子女的窘境,王家直系血親會在最早十歲時就開始被輔佐探索分靈的可能性,如此一來每個孩子都有足足四年的時間可以準備。
大公主,也就是阿布莉薇的姊姊,早在她十歲第一個月,就成功邂逅了她的分靈。她的十四歲喚靈儀式就只是個形式,她帶著自己的精靈走了進去,然後再走了出來。這當然是王家最希望看見的結果。過去三個世代,都沒有發生過流放。
那一天,二公主阿布莉薇剛滿十四歲,她隻身一人踏進了王之森林。
女孩過去曾經數次進出王之森林,似乎都沒有遇見與她契合的精靈。如今她面對正式的喚靈儀式,也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整個宮殿上上下下全都替她忐忑不安,她本人倒是不怎麼在乎。
阿布莉薇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王家血統,也不在乎被流放。她從小就常常溜出宮殿徹夜未歸,早些時候她姊姊還會陪著她一起去鬧事,但如今因為身負起政治家的責任,就不再能如同以往一般就著妹妹到處嬉戲了。家裡唯一熟悉她的姊姊,深知自己妹妹心所嚮往的那份自由,並非王家能夠給予。
在大公主的眼裡,如果自己的妹妹這一天仍舊空手歸來,那她必然是故意為之。
說不定這女孩就是想被流放。
「精靈為什麼會想要與人類結合?」女孩曾這麼詢問姊姊。
絕大部分的精靈從未謀求與任何人類結合。她姊姊答道。精靈是不問因果的生物,所以那些人類在乎的事物,往往精靈連想都不會去想。這兩類生命是如此地不同,幾乎可以彼此隔絕,是的,那麼到底是什麼才促成了分靈契約,結合了彼此?
「精靈沒有情緒。」姊姊解釋道,「他們感受不到喜怒與哀樂。」唯一的例外是與人類分靈後的精靈。透過分享彼此的靈魂,精靈將感受到契約者內心的起伏。那對精靈來說是一嶄新的世界,充滿未知與衝動。「我認為人類的靈魂就是精靈的興奮劑。」至於為什麼會有精靈迷戀著那充滿鼓譟的人類情緒世界,就不可得知了。長伴大公主身旁的精靈,告訴她那或許就是天性。人類具有某種天性,精靈亦然。
「精靈沒有情緒。」漫步在林蔭中的女孩自語著。
儘管王之森林內部錯綜複雜,還到處存在奇異的地景,阿布莉薇每次進來都走一樣的路徑。她會經過一樣數量的轉折,那排略高過她矮小身段的巨大樹叢,還有滿是蜻蜓飛舞的兩個深綠色水池。
「精靈沒有情緒。」她總是一邊自語,偶爾哼個歌,最終會來到同樣的地點佇足。
那是屬於她的窩。
時間已經入夜,女孩只就著月色微光視物。
粗壯的百年神木,在根處有著一個好似自然挖開的空洞,女孩每次造訪,便會探頭進去。如此她總是能在黑暗中發現對方。「精靈沒有情緒,」她看著對方那雙明亮的眼珠子,揮手打了聲招呼。
「但為什麼妳,總會讓我這麼難過?」
越接近,就越苦澀。
每次沿路走來,總想用話語描述,告訴對方自己的感受,也是告訴自己對方的感受,但都語塞作結。露水好似淚珠,就是整個森林都在哭。需要一處深淵,將一切感官往裡埋葬,只求傷痛跟著失喪。唯有這股情緒,欲拉扯開又牽掛不放,出路究竟在何方?
算下來,這是他們四年來的第幾度相遇了?
窩在神木樹根空洞裡的,是一隻黑色的母貓。女孩替貓取了一個單名「左」,因為貓瘸了一腳讓身子重心總是偏左。黑貓沉睡在深淵黑暗裡,未待女孩探頭,便已睜開雙眼,彷彿早就預料她的來訪。
不同以往的是,這次女孩帶來的不再只是問句,她也帶來了答案。
「我們走吧。」女孩對著貓咪微笑。
二公主阿布莉薇,在她十四歲那一年的喚靈儀式,找到了與她契合的精靈,一如王家優良傳統,女孩踏上成為一名靈術士的道路。她走出森林時,她的父親是那麼地驕傲,含淚上前擁抱。男人就在那裡等著自己的女兒,連國政要務都拋諸腦後。
當時,在那森林外頭緊張等待著的人們,沒有人預期二公主的分靈會迅速吞噬她的未來。畢竟跟在女孩腳邊走出森林的,只是一隻看似那麼柔弱而無害的瘸腳貓啊。
結果卻是,這孩子很難活超過十八歲。
淡綠色的光輝包裹著那條斷臂。
隊上的靈術士沒有人能處理斷臂上那層不化的神秘冰霜,只好盡量維持其原樣。靈光包裹著冰霜包裹的斷臂,然後他們再小心翼翼將之收入布袋裡,掛上馬鞍的扣帶。
那是隊上的偵查靈術士艾莉西亞的幾乎整條右手臂。
她手臂上的斷口也被冰霜籠罩,流不出血,原本的劇痛逐漸被麻痺感所吞噬。
隊員們在這座密林裡發現她的時候,艾莉西亞已經坐倒在這棵樹幹前,失去了她的右手臂,也失去了意識。隊長克爾格激動的叫喚聲把她喚醒。張開眼睛的時候,她看見心上人克爾格的臉孔,便不爭氣地落下淚來。
「對不起。」她向他道歉。
她知道自己不該擅自行動,她知道二公主的行為難以預測,她明明比隊上其他人都更熟悉那個女孩——兩人同為導師的學生——她還是犯錯了。她一方面感到懊惱,但另一方面對二公主也怒火難耐。艾莉西亞原本就不欣賞行為詭譎多變的阿布莉薇。她也忌妒二公主總是吸引著自己心上人的目光。
「這是她做的嗎?」儘管心裡大抵有數,克爾格還是問起。她點頭。
放眼王國全境,那是只有二公主阿布莉薇才懂得操弄的靈術。冰霜之火。這力量源自於女孩那如今已被大部分宮廷學者視為極度不祥的分靈。
「那個皇國的軍人呢?」
艾莉西亞虛弱地扭動著脖子,用視線引導克爾格。
「他應該倒在那裡。」
隊長示意隊員前往察看,得到了否定的結果。現場只有大量血跡殘留,但空無一人。那個男人沒死。克爾格的思緒一時打了結,無法猜透阿布莉薇的行為。那女孩既然還能自由操控靈術之力,區區一個皇國軍人能耐她何?但那冰霜之火侵襲的對象,卻是自己的人。
為什麼?
妳到底想做什麼,阿布莉薇?
他僅剩唯一的線索,是那個男人身上漆黑的骨骼。如果那是龍之異骨,就證實了皇國果然違背了千年前與王國休戰時所訂立的永久條約。
恐怕二公主的強大分靈,也只有禁忌的力量能夠與之匹敵,甚至是克制。
克爾格突然覺得慚愧,因為儘管自己的隊員同時又是兒時玩伴的艾莉西亞受到這麼大的傷害,他卻無法對整件事情的兇手動怒。阿布莉薇一定有她這麼做的理由。他內心是這樣說服自己。
他們只是,都還不知道為什麼。
日落時分,距離事發現場的密林北方好一段距離的一片荒野中,兩個身影在休憩。不,是三個。兩個人,和一隻貓。皇國軍人古修斯,以及王國二公主阿布莉薇和她的愛貓左。
他用從樹藤臨時編成的繩子,拘束了女孩的雙手。
阿布莉薇看著古修斯那已經長回八成血肉的右手,仍然有一部分黑色的骨骼外露,顯得特別嚇人。儘管男人的回復力驚人,他重創的右手卻是被女孩給治療的。他當時還在昏迷之中,所以至今仍誤以為是靠一己之力從逆境中活了下來。畢竟他過去有過多次瀕死回生的經驗,也難怪這次沒作他想吧。
儘管女孩並不特別擅長治療,但輔以這男人的自體回復力,即使是那樣絕望的創傷都能在短時間幾乎痊癒。
密林裡,他睜開雙眼時,女孩就坐在身旁靜靜看著自己。
他反射性地伸手掐住女孩的脖子,然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右手已經八成恢復。女孩感到痛苦,卻沒有抵抗。他於是鬆開了手,爆發而起的敵意漸漸轉化為困惑。
妳為什麼還在這裡?他本來想問,但女孩卻先開了口。
「你不是人類吧?」
她看著他右手上那塊沒能被完全治癒的,露出骨頭的空洞處,那樣問道。
他沒應答。
「皇國的那個兵工廠,就在神山山腳。」那座山谷的深處沉積著全大陸已知數量最多的龍骨遺骸。龍骨的力量充滿凶險,千年前皇國與王國選擇休兵時,簽下的其中一個條約,是要求皇國永遠不再於軍事上試圖利用龍骨中封印的力量,從王國文化中的精靈信仰來看,那是對死去的高貴古老龍族的大不敬。
皇國的研究人員曾經針對龍骨做出許多研究,為的都是要榨取其龐大的力量。
「那兒據說也是你們皇軍的一處大本營?」
他還是沒應答。
「那應該也是你原本打算帶我去的地方。」
女孩不再使用疑問的口吻。儘管,不知為何,她說的都是對的,男人始終不予置評。
「那,我們出發吧!」
她伸出自己的雙手,作勢投降。他低頭看著女孩的雙手手勢,一時還沒會意過來那是什麼情況。
她是要他把自己當成人質。
王國公主的人身安全,絕對是這場戰爭的絕佳籌碼。古修斯原本就打算綁架她回去。這是已經戰敗的他唯一逆轉局勢的絕佳好機。這之中唯一的問題,就是身為人質的公主,卻有著與他完全相同的想法。
簡直不可理喻。
當下,男人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他對這女孩仍然毫無所悉。
他用從樹藤臨時編成的繩子,拘束了女孩的雙手,跟自己連在一起。那繩結綁得十分紮實,然而究竟是誰牽著誰在走,他的內心感受並不確實。
女孩還問了男人的名字。「古修斯。」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名字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這就是,兩人相遇的始末。
目的地是神山。
她是他的俘虜。
這趟旅途的第三個晚上,或許只是想打發點時間,女孩開始向男人訴說那個她自稱是夢中的故事。
第一天是關於女主角佐菲爾的事情。
男主角則在第二天登場——
傳說,帶著強烈遺願而不幸逝去的精靈,會轉化成不生不死的游離狀態,俗名死靈。和自然界大多與世無爭的精靈不同,死靈會積極主動謀求人類的接納。一個說法是他們會蠱惑人心,讓被看上的對象成為他們能夠操弄的肉身,因為死去的精靈,儘管意識尚存,卻不再能夠示現出形體,而他們需要可以承載自己去完成生前遺願的容器。
接納了死靈的人類,往往性格丕變,行為也變得難以預測。與此同時伴隨而來的,是龐大而不祥的力量。
「這孩子一定是被死靈給詛咒了。」
女人用顫抖的話語試圖描繪那女孩,自己收養的孤兒,佐菲爾,的種種異常。來訪者是數名身著白衣的男子,聲稱是接獲通報而來。女人認不出那套制服屬於什麼單位,但男子散發出來的氣場輒人,讓女人不疑有他。他們安靜地聆聽女人訴說,視線則始終落在女人身後的那個女孩上。
如同失明般的慘灰左瞳,與單邊突出的尖長耳多,很難不讓人注目吧。
佐菲爾回視帶頭的白衣男子,一邊撥弄著頭髮蓋過自己的左耳。
女人此時談到了關於火焰的事情。這女孩能夠空手生出詭異的火花,除非是與精靈契約後透過分靈獲得其術力之人,否則這絕非人類自身能力所及。佐菲爾只是個從孤兒市場廉價買回來的商品,絕對沒有這樣的經歷與能力。那麼如何解釋那憑空生成的火焰?
「是死靈作祟吧?」她一再追問。男子沒有理會,而是直接越過了她,走近女孩面前,蹲下身,好聲要求女孩示範她養母所描述的憑空玩火。那音調有點高得刻意了。
佐菲爾沒作聲,但搖了搖頭。
白衣男子面露微笑。
然後他再次要求。那音調又高了一階,偽裝的溫柔開始明顯扭曲起來。
佐菲爾搖頭,雙手交握在胸前。
白衣男子身後的一名部屬躁動起來,但被他舉手遏止。他臉上還掛著那個笑容,然後他緩緩起身,輕嘆了口氣,那向後伸出的右手拉回到身前,紫色絲狀的光線自腕部的手環竄出,迅速包覆了他的五指。接著他出手之快,連身後的部屬們都沒料到。
白衣男子右手往女孩養母胸前一推,女人猛然飛退,撞在屋內牆上。
女人錯愕地瞪大眼睛看著白衣男子,本能地扭動身子想要抵抗,但身體卻像是被什麼給黏在了牆面動不了,接著女人口吐鮮血,噴向男子。男子一股厭惡似地收了手,隨著那靈光纏指的手一抽回,女人身體又從牆面反彈,倒在地上。
男子那染血的右手又猛地一揮,女孩臉上被一陣熱燙的重擊,向後搖擺。她摸著自己臉上的血,那是自己養母的血,然後她看向倒臥的養母,後者動也不動。
死了。
一陣反胃感讓佐菲爾軟了雙腿,但她大聲尖吼,那火焰隨之而生。
冰霜之火。
這次並非來自女孩小巧的掌心,那火焰從背後如同飛撲而出的野獸般,迅速而無情。白衣男子身後的部屬們全都嚇得向後抽身,只有領隊的他沒有退縮,還神情自若地迎擊那不明靈術之火。再次由他右手神秘手環散開的紫光這次形成大片的屏障,擋住了冰火的威脅。
男子不再偽裝自己的笑容了,那臉孔顯得狂野而扭曲。
「少爺您為何對教會的事情如此執著?」
就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殘虐兇殺案的稍早之前,事發現場不遠之處,被身旁隨從敬稱為「少爺」的他,似乎對這個問題的應答不感興趣。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詢問了。不是第一次解釋了。沒有人覺得教會那些看似零星但離經叛道的惡行實則事關重大。連總是明理的母親大人似乎都對自己的判斷存疑。
「因為他們是壞人。」
當伊茲萊亞懶得再多作解釋的時候,這就是他的回覆。
像個孩子在賭氣。
儘管出身皇室,伊茲萊亞跟他的那些哥姊弟妹們十分不同,無心追求帝位的他,從少年時期就醉心於精靈與人類之間的互動歷史。那些仍廣為流傳著的,那些快要失傳的,那些甚至不能判定真偽的,關於精靈的一切種種,都令他深深著迷。
作為皇國子民,這可是一項堪稱禁忌的嗜好。流有尊貴皇家血統的他,那就更是尷尬,所以他的母親才會時時刻刻都安派著人手希望能替自己就近看顧著自己那喜歡四處流浪奔走的兒子吧。
自古以來只有艾因努人才與精靈相好,而艾因努王國,又是皇室的終極死敵。在他的國家,過去歷史中已經有無數人民死於艾因努靈術士的失控作為。那些血腥的故事都是真的嗎?伊茲萊亞半信半疑。尤其是關於死靈的事情。毫無疑問死靈最初的源頭應當來自艾因努,因為只有在那片大地才存在著大量盲目追求與精靈結合的狂信之徒。
在這個國家,任何追求精靈知識的行為往往被視為對邪惡的崇拜,那麼伊茲萊亞在一般百姓的眼中恐怕也與狂信之徒不遠矣。
世道如此諷刺,這樣的他如今卻是最有可能繼承帝位的皇族血脈。
「我希望我們能和精靈和平共存。」
話說得簡單,他連自己最親近的母親都還說服不了。
母親大人,您難道不是最應該能夠理解這份願望背後心情的人?想當初,少年面容總是鬱鬱寡歡,這個世界有太多他不理解的謎團,人們卻都能視之不理。
「不知不覺,你已經比人類活得更像個人類。」他母親某天突然如是感慨。如果孩子的父親能看到,又會怎麼想呢?女人隱忍在心沒說出口。
伊茲萊亞的所作所為在皇城遠近逐漸累積了名聲,子民們都傳說他是那個「不會笑的第二皇子」。他沒有藉著皇族的身分從政,亦不從軍,那是兩個能最快累積經驗成為帝王候選者的途徑,也是他的兄姊弟妹們所循的道路。伊茲萊亞卻選擇加入貴族普遍鄙夷的地方治安部隊,還千方百計讓自己的單位調離皇宮山城,越遠越好。
他內心的直覺,那個地方充斥著謊言。那麼他要離得越遠,才能越貼近真實。
儘管並未從軍的他沒有在沙場上征戰的經驗,但他在地方上面對過多次死亡之靈的威脅,從外人的角度評價,或許能活到現在還更顯奇蹟。那來自遺願的極度不祥之力,在他內心埋下另一個他想追求徹底理解精靈這一存在的思想之種。
從這個角度來說,伊茲萊亞與那群教會之人倒是並無二致。
他們都在追逐著死靈之謎。
這最終讓他的命運,與另一名少女交會了。
白衣男子毫無由來地徒手殺害了民宅裡的女性,而在這兇案現場的屋外,街上傳來人們的喧囂聲。有人在大聲吶喊。似乎有什麼大人物來訪。男子回頭使了一個眼色,白衣的部屬在向外確認後對長官搖了搖頭。
「是第二皇子。」
又是他。男子露出掃興的表情。
佐菲爾眼看自己的火焰毫無作用,非但沒有退縮,還加大了抵抗的力道。她想要更多、更旺、更強的火焰!那火焰自然回應了主人,女孩身後的屋子已經整個點燃。
白衣男子下令撤退,那紫色的屏障如同化作了風,朝女孩的冰火壓制而去。冰火因而退縮,但很快重振旗鼓再次向前撲咬,而敵人已然離去。冰火吞噬了整棟房子,街外人們的騷動也隨著高漲。白衣們趕在第二皇子到來前,趁著街上的混亂果斷且安全地撤退了,宣告這是一次失敗的行動。
這一天,他與她便是如此相識,在血與冰火之中。
他無視路人的驚呼與隨從們的勸阻,也無畏火焰的威脅,踏進她殘破的家園。遭火焰肆虐而敗壞的家具,卻有著刺骨的冰寒觸感。
冰寒,而不陌生。
伊茲萊亞如陷入深淵般,被吸引進去。
他慢慢走向她,用盡量緩慢的步調去展現自己的善意。而她,儘管沒有回應他,還用火焰包裹著自己,但也沒有退後,只是縮著身體蹲坐在原地,用雙手環抱著自己,彷彿女孩也會覺得冷。
她在那冰霜火焰風暴的中心,卻是唯一的一股溫存吧。彷彿想要探究這股溫存的真確,他向女孩伸出了手。他沒有故作虛偽的笑容,表情略嫌苦澀,一如既往的他。
眼看女孩遲遲沒有回應,他才終於開口,嘗試破冰。
「妳叫什麼名字?」
她是佐菲爾。一個孤兒。從來不哭。
「我是伊茲萊亞。」
當前皇國帝位第二候選繼承人。
不會笑的第二皇子。
她與他,一個不哭一個不笑,就這麼發現彼此。
今天發生太多事了。
突然想起母親大人總是要我只記錄好事,但一如往常,我還是決定把一切都寫下來。
先說好事吧!追查教會的事情總算有了重大進展。選擇鎖定地方官的死靈通報案件果然是對的,在經歷了那麼多次誤報的奔波白忙後,這次總算又讓我抓到了白衣的活動,可惜沒能把他們當場留住。
雖然成功救下了一個女孩,但她的養母不幸死於非命。那女孩並不悲傷。我想我應該知道為什麼。那冰冷的火焰,讓我想起了好多往事。當我看進她的雙眼,我覺得我看到的是自己。所以當我說要保護她,或許我也只是想著要保護自己而已吧。
她的名字叫佐菲爾。
我還不知道該怎麼向母親大人提及此事,關於我私下收留了佐菲爾的這件事情。我覺得她不會同意,但也不會阻止我。我就是被這樣溺愛著長大的。不,或許我仍然是個孩子,根本沒有長大。
今天,虛弱的佐菲爾倒向我懷裡的時候,我竟然下意識就把她給推開了。明天還得跟她好好道歉才行,但她大概不會理解吧。所以我會連那一份緣由都告訴她,為什麼我需要向她道歉,當然還有為什麼她可以選擇原諒我。
我為什麼會把她給推開?恐怕是因為那股不可思議的香氣。而且她衣衫不整,我不該占她便宜。
真是諷刺,我怎麼會提到要去教人原諒?
我從來就沒有學會過原諒。在母親大人教誨我的那麼多的「為什麼」裡,或許只有關於原諒,我還是未曾理解。我內心的怒火,就是不曾原諒的證明。經過了今天的事情,我的怒火只有增強沒有削減。
一個人濫用力量輕易剝奪另一個人的性命,這樣的事情在這個國家竟是如此尋常。封靈儀術,這種不用代價而可以予取予求的力量,就是這個國家沒有辦法逆轉墮落的主因。喪心病狂的教會信者甚至已經開始四處謀殺靈術士,妄想用這樣的悲劇去滋養他們的封靈儀。只要我還是皇位繼承候選人的一天,我就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繼續發生。不,即便我沒有辦法獲得這個國家的權杖,我還是要改變她。
人與精靈應該和平共存。
「想要擁有力量,就應該付出代價。」
我是多麼想要這般大聲吶喊,召集有志一同的志士們共同努力。但我卻沒有相應的身分。我的力量,恰恰也是我脆弱的來源,矛盾再次成為我憤怒的火種。
寫著寫著才發現我又提到母親大人百般叮嚀的禁忌事項了。母親大人,對不起,我還是想寫。如果這本日記真的給那些有心人士給抓到了、看見了,那就算是我的宿命吧。母親大人,您總問我是否相信宿命,對嗎?我好像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您這個問題。
我似乎相信宿命。
就在今天,我覺得當我向佐菲爾伸出援手時,我就感受到了自己的宿命。
伊茲萊亞,即使你還沒有長大,你也已經改變了。現在的你,應該可以去承擔更多東西了吧。往後,當你回來看到這一頁的時候,千萬不要忘記自己當初的信念。即使忘記了,也要用力回想起來。
寫在入睡前。
阿布莉薇喜歡聽故事。
她的姊姊亞芙莉薇,恰巧地,則是很會說故事。
在女孩仍小的時候,她就喜歡從雙親的大床上偷溜到姊姊的單人房間,與她共枕過夜,要求她說故事給自己聽。飽讀詩書的大公主腦海裡可有一大堆的故事,足以應付自己的妹妹。後來妹妹長大了,讀書識字,自己有能力翻閱各種典籍吸收新知,卻仍然保有這個習慣。甚至,已經讀過的故事,她還會想要去特別聆聽姊姊的「枕邊版本」。
又尤其是那些關於那座神山的故事。
好久好久以前,當那座山還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荒原。
身為那片大地之母的一個強大精靈,因緣際會結識了一名迷失的旅人。旅人情感異常豐富,一生四處流浪,吟遊作詩,放蕩不羈。大地之母受其起伏心緒的誘惑,主動邀約與之分靈。然後旅人說,希望有座山,成為地標,後人在這片一望無際的荒原裡行走才不容易迷路。大地之母就為了自己的契約者那一念之間,施法從靈界召喚了石塊、樹木、土壤與花草,就此堆疊成山。
那旅人卻沒能活著看見自己的願望實現,因為大地之母花了好多年才完成造山,旅人的身體早已被劫難所侵蝕,最後被大地之母埋葬在為了他而創造的山林之中。
神靈之山,旅人之墓。
好久好久以前,那座山上曾經住著龍群。
幼龍似乎總以山谷裡聚落的人類為食,有時也會無情掠奪他們的牲畜。人們拿遠比自己強悍的龍族一點辦法也沒有,只好將他們如神明般供奉,還定期獻出活人當作祭品,期望龍群不要對他們趕盡殺絕。人們不知道的是,幼龍用嘴巴夾回去的那些人類,並沒有成為他們的食物。那是成年的龍交代給幼龍的任務。龍族設法照顧著那些被帶回來深山中的人類,同時學習著他們的知識並探究他們的思想。山上的龍族長老,懷抱著一個理想,希望總有一天,人龍之間,能夠互相理解,進而和平共存。
儘管龍族強大無比,但數量十分有限。在這塊大陸的許多地方,大批人類團結起來,對龍族展開一波又一波的殺戮行動。屠龍逐漸成為人類之所以團結的力量。山中長老的理想,始終未能實現。
故事總是誕生於衝突。
在女孩的印象中,那些故事,往往有著悲傷的結局。
龍族如今已經滅絕於這塊大陸,但關於他們的諸多故事仍流傳於世。那些軼聞被口耳相傳,甚至書寫下來。他們的故事,也彷彿他們的意志,迴盪在過客往來的旅店裡,在收藏豐富的圖書館中,也在大公主亞芙莉薇的枕邊。
好久好久以前,隨著龍群散盡,那座山成為了人類皇國的帝都據點。
皇國的帝王早年嗜血好戰,以武力擴張版圖的同時也帶來了數不盡生靈塗炭。皇帝晚年卻突然性情大變,還試圖破壞傳統,選擇一位溫和又善良的皇子,作為自己的繼承人。此舉引發了皇室內部的矛盾與衝突。啊,故事總是誕生於衝突。繼承候選人之間的鬥爭,逐漸升級為國家的內亂。繼承候選人之間,為了帝位,互相殘殺。一度平息這場內亂的,竟是那座山脈的火山爆發。
在那之前,從來沒有人知道神山是一座休火山。這難道也是大地之母當初的設計嗎?
有人說,那是龍的吐息,是滅絕龍族藏身於山中的最後子嗣,出山報復人類。
有人說,是那位溫和的皇子,絕望之下與山中龍之死靈締下了惡魔的約定,只為了替自己在內亂中遭到謀害而殞命的母后復仇。
有人說,那是艾因努王國戰略靈術的真正起源,一場失控的實驗造成兩國一同背負日後千百年不滅的苦果。
不論過程究竟是什麼樣貌,故事都是悲劇收尾。
二公主阿布莉薇沉迷於這些悲劇所帶來的餘韻。或許是因為她的生命周遭總是一片祥和,才造成這個女孩特別被悲劇所吸引?但她的姊姊亞芙莉薇並沒有類似的傾向,儘管與妹妹生活在相同的環境裡。
阿布莉薇就是不一樣。
這女孩對神山的種種癡迷,最終似乎還成為了她離家出走的原因。
「為什麼妳會對神山那麼感興趣?」
她的導師曾好奇詢問。
「一千多年前,那個地方發生過巨大的災難,對吧?火山爆發。」女孩道。
「嗯。像那樣子的災難,如果再發生一次,這陸地兩大國都會為之覆滅。」雖然沒有證據顯示神山已經永久休眠,但這一千多年下來,都沒有再發生過噴發事件。
宮廷的瞭望台上,女孩望著顯然是神山所在的那個方位,還伸出手去。那樣子,彷彿她在想像著神山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導師站在她身旁,意外瞥見了女孩右手上臂的瘡疤。
伊瑟拉不記得阿布莉薇之前手上有那樣的瘡疤。
女孩察覺了,猛然收起伸出的手,上臂也因此縮回了她寬鬆的上衣袖口。
然後女孩的身形碎成藍色的無數顆粒,再隨風而逝。
瞭望台上,伊瑟拉停止了自己的回憶幻象。
「伊瑟拉!」
身後傳來的是大公主亞芙莉薇的叫喚聲。她喘著氣,跑步前來。導師好奇詢問大公主的來意,她幾乎就要離開了,但公主及時趕上。
「這個。」亞芙莉薇遞出手中的一本筆記。
「我想妳應該要知道。」
「這是?」伊瑟拉接過筆記。
「我在她的房間裡碰巧才找到的。」是一本日記。
「日記?阿布的?」導師從來沒印象那女孩有寫日記的習慣。她作勢要翻閱筆記,大公主點頭表示許可,她於是快速掃視了其中好幾頁,但沒有真的去一字一字細讀內容。
「這不是她的字跡。」伊瑟拉疑惑地說道。
她對阿布莉薇喜歡大筆揮灑的書寫習慣瞭若指掌,甚至還自己認真模仿過,就為了逗她開心。手中這本日記的字跡小巧端正工整,完全不像是出自那女孩的手。
大公主搖了搖頭,顯然與導師有著同樣的疑惑。
「我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這本日記,但我認為妳會想知道它的內容。」亞芙莉薇神色憂鬱。顯然她已經看過這本日記大部分的內容。
「請答應我,一定要平安帶她回家。」
面對大公主的懇求,導師點了點頭。
然後女人展開她神靈所賦予的藍色蝶翼,往天空一躍而起,轉眼間就沒入了雲的彼端。
那不祥之火仍在多數的屍堆上焚燒著。
腳下的每一吋土壤都散溢著寒氣,隨著他的步伐彷彿這大片凍土也在跟著來訪者一同呼吸。敗壞的營帳跟死去的敵國士兵交互堆疊其上,一幅慘灰色的地獄景象。這裡原本應該是皇國前線部隊的一處軍營,如今已被徹底摧毀,他不確定有多少人逃過此劫。
並非所有死者都保有全屍,那些被四分五裂的,就不像是來自火焰的摧殘。
克爾格緩慢踏步在這冰霜凍土之上,視線搜索著阿布莉薇的身影。然而,除了他和他所率領的靈劍騎兵隊員們,此處已毫無生息。
目測至少上百人,或許更多,命喪這座冰火墳場。
隨著呼吸而竄進身體的寒氣刺痛著肺部。嗅覺完全麻痺,留給感官的只剩下想像。儘管這是敵國士兵大量死於非命的慘烈下場,克爾格卻無法感到一絲喜悅。他不知道自己身後的隊員們是否也感同身受。這餘火焚燒的地獄現場是一冷冽深淵,裡面除了悲傷,還有那刺痛。踏進此地之人,會覺得自己也不再活著。
他見識過戰略靈術的轟炸現場,以為那已經是此生所遇最殘酷的景象。
他錯得離譜。
在這一望無際的慘灰色荒野中,他突然覺得自己渺小至極,就要被這深淵給吞噬。身後他的一名隊員突然噁心至嘔吐,並引發了連鎖反應。好幾名騎士都忍不住反胃,身體似乎想把那吸入的寒氣也全都趕出來,他們全都吐到雙腿差點站不穩腳步。
與隊長克爾格並不相同,艾莉西亞面對眼前這冰霜深淵所感受到的,是一股全然失控的瘋狂。或許因為她早就是那冰霜之火的受害者,所以此時此刻才會有不同於旁人的感受吧。她拒絕接受後勤治療與修養,堅決要跟上隊伍的腳步,僅僅用自己的治療靈術就把身體狀況給支撐住了。隊長克爾格勸不下她,只能讓她帶傷繼續征途。但隊長也知道,艾莉西亞比隊裡的任何人都來得堅強。
克爾格不知道的是,他與他的隊伍——在接受了導師的指令下——如今是為了追上二公主阿布莉薇的腳步,而艾莉西亞?她只是想追隨克爾格的腳步。她知道他對那驕縱妄為的公主殿下,仍然抱持著愛慕之情。面對阿布莉薇,克爾格很難做出正確的判斷,所以艾莉西亞下定決心要好好在這男人背後看顧著他。她已經付出了一條手臂的代價,那非但沒有削弱她,還使她更倔強。
「你現在總該相信了吧?」她走到隊長身旁,說道。
「她的分靈,就是個災禍。」
這個災禍之說,在王宮裡總是不絕於耳。關於二公主的種種異行,究竟是源自那女孩本身天性,還是她的分靈誘導使然。
「這些是皇國的軍人。」他搖了搖頭,顯然在為那女孩辯解。艾莉西亞不以為然,猛然看向自己的斷臂,再看向自己的隊長,訊息盡在無語中。克爾格欲言又止,是退縮了。
她的分靈,就是個災禍。
她就是災禍。
二公主沒有辦法控制分靈對她意志的影響,也沒有辦法控制分靈賦予她的力量。這就是關於眼前這個地獄,最簡單不過的解釋。
「她的分靈,很有可能其實是——」
「別再說了!」
克爾格打斷艾莉西亞的話。
那女孩不是災禍。即便她的分靈是,她也只是無辜的受害者。
「拜託,先別再說了。」他放緩語氣,重新要求她。艾莉西亞看著克爾格痛苦的表情,才軟下心來。
男人雙手摀面,不想被隊員看到自己痛苦又脆弱的臉色。他蹲下身子,想要稍微沉澱一下自己。或許是命運在捉弄,他的思緒無法杜絕於這深淵的拉扯。眼前,腳下,一條斷開的水晶項鍊,上面纏繞著寒氣。是二公主總是戴在身上的飾品。他送給她的禮物。
克爾格伸手拾起水晶項鍊,緊緊握住。掌心刺痛,彷彿被刀劃開。
這項鍊就是他相信二公主有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唯一證據。否則她為何總是戴在身上?現在不是了。對他來說這就是他們之間最後的連結,如今也喪失在這冰霜深淵裡。項鍊上的水晶已經破裂而四散,那是克爾格的分靈示現體的一小部分鱗片。他就是靠著這份連結找過來的。
阿布莉薇多年來都戴著那個項鍊,但克爾格從來不曾利用它來追蹤女孩。一個月前,當她失蹤許久未歸的時候,即使他想要利用這個連結也已經來不及了,因為距離太遙遠。日前,命運將兩人又連繫上,如今卻又在此處被斷開。
「你的分靈會說故事嗎?」女孩問道。
那是與阿布莉薇最後一次會面,他們之間的談話,關於她的分靈。她的分靈會說故事。他的呢?他搖頭。他的分靈總是沉默寡言。
「是什麼樣的故事?」他好奇。
「很多很多故事。嗯,太多了!」不知道該從何處說起。女孩的分靈比她的姊姊還要會說故事。「但故事總有完結的一天吧。」女孩話鋒一轉,眼神迷茫地望向遠方。
「只要時間沒有盡頭,是不是故事也就能一直說下去?」她像是在問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不善言辭的克爾格不曉得該如何反應,只是呆佇在那兒看著阿布莉薇。女孩坐在窗台上,搖擺著雙腿,若有所思。
她講話總是如此跳躍,他也是習慣了。但他自認是一個好的聆聽者,所以他只是聽著。就這麼聽她說,直到她問。
「但也有人會期待著故事完結。」她把視線拉回到他身上,「你是屬於哪一種人呢,克爾格?」然後她問。
期待著故事的完結,或者期待著故事永遠延續下去。
他想了一會兒。畢竟阿布莉薇很少會諮詢自己的意見,今天的她特別不一樣。每一次遇見的她,都是那麼特別,但今天就特別不一樣。更加地。
「要看是不是一個好的故事吧。」他答道,內心忐忑,不曉得這是不是女孩喜歡的答案。
「如果是好的故事,就希望它一直延續下去,是嗎?」
「嗯。」
女孩縱身跳下窗台,拍了拍裙擺,就這麼準備離去。克爾格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叫住了她。女孩停下步伐,回頭等著他說話。
「那個,明天見。」他支吾道。
她頭歪了歪,表示疑惑。
「明天,妳的生日。那個,宴會,妳會參加吧?」
女孩一臉恍然大悟。
「喔,會啊。明天見。」
「真的會去?」
女孩過去從來不出席自己的生日宴會,暗戀她的克爾格當然知道。明天,是二公主的十八歲生日。前天晚上,她才答應他自己一定會出席。
她說謊。
當天,阿布莉薇一如往常沒有現身。或許就在前天晚上,她就悄悄動身離開了王都,就在與自己會面之後。克爾格胸口一緊,始終無法放下這份懊悔。
「只要時間沒有盡頭。」
冰霜凍土上,男人手中仍緊握著那條斷開的項鍊,並對自己低語。只要時間沒有盡頭。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她對自己說過的每一句每一字,但當下他並不知道那就是她的道別。
只要時間沒有盡頭。
那女孩在說的是她的時間,她的故事。
當時的她是不是已經深切感受到,屬於自己的時間、自己的壽命,已經快走到了盡頭?
如果是好的故事,就希望它一直延續下去。
那女孩自己的答案又是什麼?
「隊長,」克爾格苦悶的思緒被隊員拍肩中斷。「導師已經趕到了。」
他站起身來,把女孩的項鍊收進了懷裡,然後與隊員們一同仰天望去,直到視野捕捉到那個靈術光點。導師伊瑟拉翱翔於天際的身影,不一會兒便自遠空急速落下,眾人整齊地行禮迎接。
從地上看到的這幅死亡景象,比起在空中遠處俯瞰,還要更加怵目驚心。
這股寒氣,女人十分熟悉。
「阿布。」她親暱地呼喚那女孩的小名。
「我們來晚了一步。」克爾格對伊瑟拉報告道。
「你們說的那個皇國的黑骨軍人,有在這裡找到他的遺體嗎?」
「沒有。」
「所以他們還在一起。」
「但他受了重傷,即使挾持了公主殿下,應該也——」
「你們是不是誤會了什麼?」伊瑟拉語帶無奈地打斷一名隊員的說話。
「她的目的地是神山。」女人接著說。「所以,是阿布莉薇,挾持了那個黑骨軍人。因為他鐵定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前往神山。」
皇國的地理資訊,千百年來受到封靈結界的保護,無法以靈術偵查,所以任何既存於他國的資料,都必然是古老過時的。
「他撐不了多久的。我們得盡快跟上。」伊瑟拉結論道。
「再往前就是皇國的領土了。」克爾格語帶警示地說。那是因為,身為軍方的他們,一旦踏進去皇國領土,就是宣戰。王國至今面對皇國的突襲都採取被動防守的策略,擁有充分的大義。一旦做出主動宣戰的行為,兩國近期的衝突恐怕就再也沒有緩和的餘地。
和平派仍然是目前宮廷內的主流。對他們來說,這還不是全面的戰爭。他們是在對抗來自皇國單方面的侵略。
「公主殿下為何執意要去神山?」艾莉西亞提問。
導師伊瑟拉明知自己被阿布莉薇嚴重創傷,卻從落地到現在都沒有正眼看過自己一次。艾莉西亞內心感到不是滋味。這女人難道永遠只關心二公主一個人?
艾莉西亞看著伊瑟拉,這才注意到她手上拿著一本筆記。
「關於這個問題,只要找到她,我們就會知道答案了。」導師回應道。
那女孩的目的地是神山,這也只是導師的直覺罷了。這女人的直覺鮮少出錯。她還是沒有正眼看過艾莉西亞,而是不斷掃視現場,像是在尋找什麼跡象。
她是在靈視那女孩施法過後的現場靈跡。
如果有精靈目睹一切,她或許能夠與之溝通,再用幻象還原一切。然而當下身處這一片荒野,伊瑟拉找不到任何靈氣留存的跡象。就算有,恐怕也已經被埋葬於冰火的墳場。
這無情的冷酷,並不屬於那個女孩。
那麼又屬於誰?
導師捏緊了手中的那本筆記,內心隱約浮現了一個令她畏懼的答案。
少年的父親病得越來越重,恐怕不久於人世。
村裡的密醫告訴他,只剩下一個辦法能拯救這個垂死的男人。他需要再生之血,注入男人體內,將那些壞死的組織全數替代。「再生之血?」少年從沒聽過這個東西,但願意用家裡的任何財產去交換。密醫卻說,自己也沒有再生之血。但他知道哪裡有。他要少年去取回來,好拯救自己的父親。
少年對密醫不十分信任,因為知道對方是犯下禁忌之人。但他別無辦法,只能答應。
那天晚上,密醫手繪了一張地圖,交給少年。是關於他們村莊鄰近那座山谷的地圖。「那裡其實是古龍的墓園。」密醫解釋道。他要少年潛入山谷,將龍的遺骸帶回來。密醫在地圖的背面描繪了那漆黑之骨的形狀,非常細節。因為他需要特定的部位,不是隨便任何一根骨頭就能成事。
少年起初因畏懼而不敢動身。他知道山谷那兒有軍隊的基地,想要潛入就必定得要突破軍隊的看守。他不知道該怎麼躲過那麼多軍人的耳目。密醫要他儘管照著自己所繪地圖的指引,必能順利潛入。少年心急如焚,總算被密醫說服了,於是在當晚深夜動身啟程。
「千萬不要回應那些聲音。」
臨走前,密醫對少年囑咐道。少年追問,是哪些聲音?去了就知道,密醫只是這樣回答。
少年按照地圖的指引,果真一路避開了當地軍人的耳目,就這麼偷偷摸摸踏進了山谷深處,來到密醫口中所述,古龍的墓園。地圖卻突然不再管用,他迷路了。
不知不覺,每個腳步都踩在骨頭上。那並非全是龍骨。
滿山滿谷都是那漆黑色的破碎遺骸,比夜晚更黑,深邃地叫人嘆息。
他差點忘了自己的目的,趕緊拿出地圖翻到背面,對比著密醫描繪的部位,趴在地上到處翻找他的目標。月光穿透那插入地面的巨大龍之背骨,灑在少年焦慮的臉孔上。
然後他聽見那聲音。
「你在找什麼?」那聲音問道。
少年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然後他想起來密醫的囑咐:千萬不要回應那些聲音。
「讓我幫你找吧?」
他搖頭。
「你要的東西不在這裡。」
少年不禁停下動作,那聲音開始引導他。 一遠一近,他的腳步不自覺跟上。「在這裡。」那聲音說。少年內心忐忑不安,但身體像是自己動了起來。在這裡。跟我來。對,就在前面。你要找的東西,就在那兒。
在我這兒。
少年追著聲音,鑽入骨骸堆積的窄路,來到對方面前。
一具女孩的遺體。
女孩的四肢都因骨折而變形了, 身體像是重摔在地上禁不起撞擊,胸口更是被開了一個大空洞。奇怪的是,女孩的肌膚在月光下卻顯得晶瑩剔透,完美無瑕。女孩的臉孔,美麗地令少年忍不住向前貼近,就只為了能看得更清楚。
「你要找的東西,在我這兒。」
少年眼中,那理應死去的女孩側著一邊的頭顱竟然緩緩轉正,與少年對視,還開口說起話來。
他原本沒有名字。
他是第兩百一十七個從那個機關誕生的孩子,所以機關的監視人員最初只管他作「二一七」。當他具備自我意識的時候,就已經身在那個地方了。最初的衝擊是無與倫比的飢餓感。他的視神經迅速長成時,第一個清晰印入眼簾的畫面,是地上的一堆黑骨。黑色的屍骨靜靜堆置在混雜著破碎肉塊的血泊之中。
胸骨。肋骨。脊柱。
他學會平衡自己的身體,意識到雙腳的機能,便往前走。
他跨過一堆又一堆的黑骨,在那漫長又昏暗的迴廊中,只管向前走。
額骨,頂骨,顳骨。
他自然而然地認識那些骨骼。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雙手,理解到如何取物,便挖掘那些骨堆邊旁的肉塊,往自己的嘴裡塞。身體自然而然學會了如何咀嚼,如何吞嚥,如何進食。那些肉塊沒有任何味道,直到他發展出嗅覺,並迅速克服了噁心感。他痛恨咀嚼那些肉塊的口感,所以他總是直接猛力吞嚥。
迴廊的盡頭,他看見了另一個自己。他蹲在骨堆旁,也用手挖著肉吃。
然後他們互相對看。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殺意,不論是來自對方的,還是自己的。在當時那並沒有差別。他看著他,就像看著自己。先動手的是對方,那重心不穩的身子撲咬了過來,他以手臂防禦,結果被對方的血盆大口狠狠咬下一大塊肉。
他看著自己纖細的手臂,看到那深刻的傷口暴露出來的黑色骨骼,一股陣痛向腦海席捲而來,讓他尖叫出聲。對方沒有給他時間療傷,再度撲上來。他們扭打成一團,撞擊聲在迴廊裡異常響亮。
身體內部在震動。
骨骼在震動。
橈骨,尺骨,肱骨。腕骨,月骨,多角骨。
他理解到這些黑骨之於自己的重要性,是生命的支架。想要活下來,就要戰勝那來自全身上下骨骼的震盪。它們彷彿隨時都會鬆動開來,那麼自己就會變成像一路上的那些骨堆一樣,成為他人的糧食。他人與自我,這區隔感如痛楚蔓延全身,讓他銘記於心。
那麼對方也一樣。
吃,或是被吃。他們的戰鬥簡單原始而殘酷,在他把對方的脖子扭斷的那一刻,作出了終結。對方倒下,但仍試圖爬起。對方的視線因為歪曲的頭顱而無法捕捉到自己,四肢仍在瘋狂揮舞,但沒有持續太久。他看著對方終於再次倒下,並且融化了。
那骨肉迅速分離開來。
對方成為了地上的一堆黑骨與血塊。
這,就是死亡。
他在原地稍作休息,然後繼續踏出前行的步伐。迴廊的盡頭是一扇門扉。他推不開。他用盡了全力,但推不開。他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力量不足。他需要更多、更強的力量。
他需要進食。
他往回走,回到方才那場戰鬥的現場,蹲下身子開始吃肉。他把對方整個人的血肉全都啃食殆盡,還把頭埋進對方的骨堆中,用牙齒剝取上面殘留的任何一絲血肉,直到第一次產生飽足感。
股骨,脛骨。
終於,他不再飢餓,覺得身體充滿了力量。然後他回到走廊的盡頭,奮力推開了那道厚重的門。
門扉的另一端,是一個八角形的廣場。
光線依然昏暗,不見天日,他迅速觀察四周,發現與自己推開的同樣的門,另有七處。
五扇門被推開。
三堆黑骨。
兩個人。
不包含自己,在八角廣場中有兩個人正彼此對峙。他們看起來都比剛才那個被自己吃掉的傢伙強壯。其中一人因為分神看向自己這一邊,而被另一人突襲撲倒在地上,遭到連續的啃食。被咬破的頸部噴出大量鮮血,主人很快就失去掙扎的力量。
其中一人被吃掉了。
然後他聽見一扇關閉的門扉裡側傳來撞擊聲響。然後一扇接著一扇,門被撞開。更多人進入了廣場。他向後退,將整個廣場納入視野,確保自己不會被任何人從死角偷襲。
在此地的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人蠻橫而主動地出擊,有人等待自一旁伏擊的機會,有人介入偷襲,有人避開戰場。所有人的血肉都是那黑骨支架撐起,但性格卻全然不同。
他們是敵人,但也是同胞。
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哀傷,但非常短暫而且缺乏餘韻。他一開始就示弱,任由其他人互相廝殺直到最後,這麼一來他就只需要面對一個敵人。或者,是一個同胞。他開始理解到名為智慧的個體差異。
在他們之中有一個特別勇猛的,他發現對方的骨骼形狀與其他人不同。對方手臂上的尺骨從主幹分離,長得銳利無比,可以輕鬆割開敵人的身體血肉。對方比其他人都強。
強者,才會生存。
他靠在牆壁上,等著對方衝上來。
對方果然用那銳利的變異尺骨砍向自己。他躲開第一刀,然後接下第二刀。他用自己的右手臂去接,那之前才被咬下一大塊缺口的手臂,露出的骨骼之間的縫隙,他用來卡住了對方穿刺過來的骨刀。對方一陣詫異,手部動彈不得。他左手抓住對方被架住的那隻手,右手再猛然扭轉,將對方的變異尺骨給折斷開來。
對方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他拔出對方那仍卡在自己臂上的銳利尺骨,當作是武器,朝對方跪地而弓起的背脊狠狠插了下去。折斷的銳利尺骨一路貫穿了對方的胸膛。
廣場上,只剩他一人安然佇立。
第二一七號。
上空傳來鳴笛聲響,然後廣場上那最後一扇門自動開啟。那明顯與其他門扉不同,是只為勝利者敞開的大門。生存即勝利。大門彼端連接的是又一個看不到盡頭的晦暗迴廊。
他把那銳利的變異尺骨從屍體身上拔除,再把對方另一條手臂上同樣變異的尺骨也給折斷,都帶在身上,然後他才繼續前進。
走廊上仍有其他骨堆,看去十分陳舊,覆蓋著一層灰,蜘蛛四處結網,與骨堆交纏。他們又以什麼為食?他一手將那灰色細網上的肥大蜘蛛給抓進手裡,然後吞進口中。他的身體迅速回饋,把被牙齒碾碎的蜘蛛軀體又給吐了出來。這東西對他來說毫無影養價值,甚至帶有毒素。
與他身上仍在長成且逐漸結實的肉體相仿,腦海中他對這個世界的知識正在不斷自行擴充。
我與他。骨骼與肌肉。生與死。人類,昆蟲,畜牲。弱肉強食。
「蜘蛛。」節肢動物。
還有語言。
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叫喊的不是媽媽,而是被自己吐掉的咬爛蜘蛛。
從他脫離第一個八角形廣場的時候,他就不再是個嬰孩。他是一名戰士,只為自己的生命負責。走廊再次來到盡頭,這次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推開了那門扉。迎面而來的是第二個八角形廣場,格局幾乎相同,然而只剩下一扇門還沒被開啟。
他會意到,那是勝利者之門。
現場大量屍骨四散八方,他看不到任何其他和自己一樣站立之人。他們全都死了。他往廣場的中央走去,那裡有大量屍骨堆疊。然後他才注意到那個人。那個人四肢趴在地上,緩慢抬頭看向自己,嘴邊殘餘著同胞的血肉。他立刻意識到對方與自己的差異。是肋骨。那個人有四條肋骨脫離了胸腔,長在軀幹血肉之外,其中兩條長度異常,而且向外擴開,和他的四肢一同撐在地面,撐在那些同胞的血肉和骨堆之間。
他立刻聯想到一個名字來形容對方。
黑蜘蛛。
是黑蜘蛛殺光了現場所有其他人,並吃掉了一些。
獵與被獵。捕食與生存。這就是當下兩個人彼此之間的關係。他兩手分別握緊了兩具黑骨之刃,同時黑蜘蛛已縱身一躍而起,那爆發力帶來的速度讓他差一點連視線都跟不上。獵食者自空中猛墜,他緊急翻滾著身子躲開了落下的重擊。
那漆黑肋骨撞擊在地面,竟把地板鑿出兩個凹洞。
黑蜘蛛兩腿一蹬,再度以可怕的速度撲向他的獵物,漆黑肋骨向前展開,是死亡的擁抱。他雙手揮出骨刃架開那對駭人的漆黑肋骨,這讓黑蜘蛛神情一驚。他接著朝黑蜘蛛的頭顱用力甩頭撞了過去,那衝擊力道之大,對方被撞翻在地上,但他自己也感到一陣暈眩,腳步往後與敵人拉開。
「哈哈哈哈。」
躺在地上的黑蜘蛛仰天大笑出聲。
那是喜悅。
在這處廣場上,以及前一處,曾經活著的,和仍然活著的同胞中,他是第一個感受到喜悅情緒的人。這股欣喜的感受刺激了他全身,他血肉的黑色支架為之顫動。這才是,自己活著的證明。
黑蜘蛛自地上飛蹬而起,重新確認獵物的位置,又衝了上去。
黑蜘蛛的獵物再次舉起兩具骨刃,但黑蜘蛛兩條變異肋骨這次沒有向外張開,而是往內縮在主人胸前,直到迎擊獵物揮至的骨刃,才爆發性地撐開。黑骨碰撞的脆響聲迴盪在廣場中,他的兵器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給打飛出手,兩手一時毫無防備,然後是來自頭頂的一記打擊。黑蜘蛛交握的雙拳重捶在獵物的頭顱,然後那雙變異肋骨重新向內蜷曲,銳利的尖端無情刺入獵物的背部。
他痛得嘶喊,但很快失去聲音。
黑蜘蛛伸手掐緊了獵物的脖子,同時輔以插在對方背上的肋骨,將獵物高舉起來。
「去死吧。」
黑蜘蛛對獵物低聲道別。
獵物原本抗拒的雙手緩緩鬆開,垂落而下。右手的血肉開始融化,與黑骨逐漸分離。黑蜘蛛再次大笑,且笑得更狂更兇,直到自己的視野突然陷入一片黑。灼燙的血水灑向自己的雙眼,以致鬆開了原本掐住獵物的雙手。
他的右手幾乎骨肉分離,但他把融化的血肉往對方臉上猛然一甩。對方鬆手,讓他雙腳重新站到地面。他強忍著對方那兩根肋骨插進自己背上的痛楚,雙手抓住它們,死命地抓住,然後反過來把黑蜘蛛整個人給抬了起來。肋骨尖端自獵物背部鬆開,黑蜘蛛重心混亂,被自己的獵物給摔飛出去。
喜悅轉化成憤怒。
但黑蜘蛛來不及起身反擊,獵物一腳重踏在自己的腹部,用全身的重量壓制了自己。那獵物的左手上,拿著一根來自自己身上,斷裂的半根變異肋骨。
他將對方離異的肋骨插進對方的右肩膀,制服了來自黑蜘蛛右手的反抗。
「去死吧。」然後他原話奉還,右手朝黑蜘蛛的胸腔挖去。
他的右手,只剩下黑骨支架與少許肌肉連結,但仍活動自如且能量旺盛。五根黑指無情地貫穿了對方胸腔,掐進裡頭的血肉。他要就這麼活生生挖出對方的心肺,再將其啃食殆盡。
他沒能得逞。
廣場被突如其來的強光照耀,雙方都失去了眼前一切視野。
這天,他與黑蜘蛛的那場死鬥,被外人介入而中斷。人類,與自己,和那黑蜘蛛。強光下,那群人類緩緩走向自己這一邊。他們讚嘆著自己,也讚嘆著一個名字。那似乎是一個古老而已經遭世人遺忘的名字,代表的是曾經榮耀過的部落一族。機關的人們敬畏著那些如今已不被記載於表面的歷史。
而如今,是他,贏得了那個名字。
人類呼喚著那個名字,帶著崇敬與畏懼。人類不斷低語,宛若吟唱著頌歌。
他原本沒有名字。
第二一七號。
如今,那名字已屬於他。
「古修斯。」
覺得身旁總有個人,環視四周,卻一片空無。
向前行,又回到原點。
閉上雙眼卻看見世界。
一片空無的世界。
是在追尋。
還是在等待。
為什麼不願意停下腳步?
反正哪裡都去不成。
說不上口的一股掛念,無法擺脫,不能釋懷。
躺下吧,放棄吧,不要再邁進了,根本不會前進。寄望著能就此沉睡,逃避永恆清明。
天空黯淡無光,大地無聲而酷寒。
暫歇,點燃一堆篝火取暖。
那火焰卻冷冽刺骨。
「你不是人類吧?」
女孩那樣問他的時候,男人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他不是人類,起碼不是由母體自然受孕誕生的那一種人類。他是被人造出來的,這點與人類在廣義上其實並無區別。古修斯誕生於皇國軍團最高層轄下的那個秘密機關,他絕大部分的同胞都沒能像自己一樣活下來。他們一誕生於世,就身處在生與死的競技場中,鬥爭與廝殺。他是啃食著同胞的血肉,踩踏著同胞的屍骨,才走出那個地方,見到了陽光。
那種種殘酷的安排都來自人類,但他對人類沒有抱持任何特別的仇恨。
這被視為是忠誠的表現。
像古修斯這樣,完成全部的「試煉」、取得了「名字」並離開機關的同胞,都被投入了皇國的精銳軍隊單位。他們擁有抗靈術的體質,能夠在戰場上有效牽制王國為數不多但戰鬥力強大的靈術士與靈劍騎士。
他們都是為了偉大的皇國而存在的。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促進皇國在這塊大陸上的霸權與榮耀。
與一般的軍人不同,他們沒有任何牽絆。他們沒有家人,沒有夢想,沒有私心,沒有忠誠以外的任何企圖。他們是皇國為數稀少而引以為傲的戰爭機器。
兩國交界的邊境荒野中,古修斯突然停下步伐。
他身後的阿布莉薇跟著停下,用被綑綁的雙手遮著刺眼的陽光,往前探望,卻沒看到任何值得注意的事物。
古修斯高舉左手,在空中比出了一個特別的手勢。過一會兒,地上沙塵被一陣不自然的強風捲起,吹往兩人的方向,視野都被遮蔽。風沙中,兩個人影倏忽浮現,朝兩人的位置走來。
對方顯然是皇國的軍人。
古修斯報上了自己的所屬單位與軍階,要求接見此地營區的指揮官。對方不疑有他,只是看了一眼男人身後的俘虜,便轉身引導他們一同步入風沙之中。穿越風沙,重新取回視野的阿布莉薇感到驚訝不已。眼前自己腳下所踏的是一座臨時搭建但頗具規模的軍營,竟然就座落在原本一望無際的荒原上。
是皇國的封靈儀器隱匿了這處軍營,不但肉眼不可觀測,應該連靈術都無法輕易偵查。
這裡是他們日前發動的閃電作戰所屬的一處臨時指揮所,原本應該會有更多單位駐紮,但全都有去無回。就和古修斯所率領的連隊一樣,遭遇了王國以戰略靈術策劃的焦土作戰,死傷慘重。一股低迷的士氣籠罩。
兩人深入營區,在指揮官的營帳門口,衛兵擋住了男人身後的人質。
「她是重要資產。」古修斯說道,拒絕將身旁的阿布莉薇交由他人押解。「我會負責向指揮官說明。」儘管衛兵仍阻擋在前,男人已作勢要進入營帳。
「原指揮官目前不在崗位,後方大部隊派遣了代理指揮官,你就向他報告吧。」
古修斯露出詫異的表情,並詢問指揮官的下落,但衛兵沒有應答,只是替他推開了營帳的門片。
男人牽著人質女孩走進營帳。
營帳深處,代理指揮官背對著兩人,正在大桌上與兩旁的軍官進行兵棋推演。那人身穿與其他軍人規格迥異的戰甲,阿布莉薇尤其注意到了那兩條自背部延伸而出、掛在肩頸上的漆黑色骨架。事實上總共是四條,另外兩條骨架與胸甲互相嵌合而不夠顯眼。
而且它們並不是戰甲的一部份。
那是四條對方身上極端變異的漆黑色肋骨。其中一條長度偏短,看起來像是被折斷了。細看那上頭也有著獨特的花紋,但紋理形狀與古修斯身上的黑骨又不相同。
是黑蜘蛛。
「飛羅。」古修斯脫口而出那個名字。
那是黑蜘蛛在機關替自己爭得的名字。
飛羅停下手邊的工作,轉身看向來訪者,先是一陣呆滯,接著嘴角咧開而笑。
「好久不見,古修斯。」代理指揮官的眼神彷彿也在笑。「你還活著。我真的很高興。」飛羅敞開雙臂,作勢想要擁抱古修斯。後者反應冷淡,沒有理會。
古修斯與飛羅同期離開機關,在那之後他們鮮少共事,但古修斯知道飛羅在皇軍中爬升的速度遠比大部分的同期都還要迅速。他對他的各種瘋狂事蹟與血腥戰功總是時有耳聞。顯然,當前的皇軍就是渴望這男人獨有的那份瘋狂。但他還是訝異這個男人如今竟然已經可以代行前線作戰指揮官的崗位。
他根本不可能勝任指揮官的工作。
這男人沉浸於前線的廝殺快感之中,對後方部隊的策略事務絕對不會感興趣。
「指揮官怎麼了?」古修斯與原本的營區指揮官彼此還算熟識,所以他特別關心,內心蔓延一股不祥的預兆。
「你是在問『前』指揮官嗎?」飛羅刻意強調那個字。
「這次的作戰算是徹底失敗了吧,他怎麼還會有臉留在這裡?我聽說他一個人跑路去了。」代理指揮官用輕蔑的口吻說道。
古修斯直覺飛羅在說謊。
恐怕,是飛羅殺害了指揮官。這瘋狂的男人原本就有敵我不分的傾向,在戰時尤其如是。古修斯不清楚營區的同袍是否熟悉飛羅的個性,但他自己非常清楚。他從誕生的那一天起就從彼此相殺的過程中認識到這個男人了。
「這種無趣的事情就別管了。說說看你自己吧,古修斯。你是怎麼逃過他們的轟火?還有——」飛羅看了看男人身旁的俘虜女孩,要求解釋。儘管古修斯不情願向飛羅報告,但當下也別無選擇。他把自己在前線遭遇的經過詳細彙報給代理指揮官,後者聽得出奇入神。
「所以,這個女的就是王國的,二公主?」
飛羅走到阿布莉薇面前,把頭湊到女孩的耳邊,故意說話吐息,再觀察她的反應。女孩對這男人詭異又侵略的行徑明顯抗拒,感到十分不自在。
「你們之中,有誰認得王國二公主的面貌?」
抽身退開後,飛羅對在場的全部軍官大聲問道。所有人都搖頭。這情況毫不意外,就連王國自己的人民都未必能認得這號公主的臉孔。他們所熟知的公主,是大阿布莉薇四歲的她姊姊,亞芙莉薇。事實是,就連古修斯自己也絕沒見過二公主的樣貌,直到他從敵方靈劍騎士的口中得到確認。
「喂,古修斯。你的支架,還有正常運作嗎?」
飛羅走近古修斯,非常接近,彼此額頭幾乎要對碰。然後他那樣問道。
「它還會不時顫抖嗎?」
古修斯沒有退縮,站得直挺挺,與飛羅四目交投。後者感到自己的氣勢佔不到上風,才又退開來。
「我,和這位古修斯,與在場的各位在身體構造方面不盡相同,這點大家應該都清楚。但容我再次提醒,這件事情代表的意義。」代理指揮官在營帳內來回踱步,一面向所有人發言。
「不需要言語,也不需要觀察行為,我們天生就能感應得到敵人。當一個人身負的靈魂重量異常,我們體內的『支架』就會隨之鼓譟。」
他說的是與精靈締下分靈契約的王國靈術士。
皇國禁止自己的國民,不論是任何人,做出追求分靈的行為。
「啊,敵人就在這裡。」他一邊說話時,一邊看向俘虜女孩,明顯意有所指,眼神裡還溢出了兇殺之意。現在不只是古修斯,連阿布莉薇也感受到一股濃厚不祥的預兆了。起初踏進這個營區時,女孩原本還算老神在在,但現在眼前這個代理指揮官的男人卻在各方面令她備感不安。
古修斯正欲開口,飛羅卻揮手遏止。
「你的故事大家都聽完了。現在換我來說說我的心得吧。」
古修斯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得看看飛羅想說什麼。
「參與這次作戰的八個連隊,裡面有七個像你我一樣擁有『支架』的人,都沒有回來。除了你。除了你古修斯,完好如初,拋下你的部屬,還帶著號稱是公主的敵國靈術士跑回來我們指揮所。我猜猜,這女人現在是不是正在和她的所屬部隊通靈?我們現在的位置是不是已經曝光了?」
阿布莉薇皺緊眉頭,但沒作聲。
古修斯雙手一攤。「艾因努王家之人,本來就都是靈術士。」然後他辯解道。王家的喚靈儀式與流放條款都是舉世皆知、歷史悠久的傳統,二公主是靈術士自然合情合理。
「問題是,我不相信你啊,古修斯。」飛羅的猙獰大眼來回瞪著古修斯與阿布莉薇。
「你們有誰相信的?」然後他大聲向軍官們詢問。現場一片靜默。
「飛羅,如果這是關於你和我的私人恩怨——」
「你!」飛羅無視古修斯的談話,指示在場其中一名軍官:「去查看他們過來的方向,有沒有王國的追兵跡象。特別是密林裡的動向。派『鷹眼』去偵查。」
鷹眼是身體裡埋了特殊封靈儀器的活體老鷹,那是皇國獨特的軍事偵察技術。
古修斯搖了搖頭,認為那不可能會有結果,簡直無理取鬧。他們早就擺脫了王國的追跡。飛羅顯然完全是衝著自己來的,畢竟他們生來的第一天,就彼此廝殺到其中一方幾乎死去。若不是被機關的人阻止,飛羅原本應該已經死於古修斯之手。
他們就這樣枯等在指揮官營帳裡,等待偵查的結果回報。
「你怎麼知道這個方向是正確的?」
在那處隱蔽皇軍營地的稍遠方,兩國交界線的荒原上,一組靈劍騎兵隊正快速行軍。
面對艾莉西亞的提問,克爾格言詞閃爍而沒有正面回答。
眾人似乎只是基於隊長的直覺而前進,然而隊長又是遵循了導師的命令而中斷了他們原本的任務,全隊改以確保二公主的生命安全為目的而行動,所以也就沒人特別提出質疑。導師在艾因努境內幾乎是至高無上的存在,其權威在某方面甚至高過了他們的王。
在失去了阿布莉薇的行蹤後,騎兵隊只有稍作歇息,並在傷兵艾莉西亞的堅持下繼續了追跡之旅。
艾莉西亞告訴克爾格,當時二公主對自己說的話。
「對不起,但我不能跟妳回去。」
她刻意只和隊長的他透漏,不單單是因為兩人交情匪淺,更是因為害怕造成其他同儕隊員不必要的困惑。畢竟曾經近距離和二公主私底下來往過的,全隊裡也就只有艾莉西亞和克爾格而已。她不敢想像其他人會怎麼去解讀二公主的那句話。
即使是艾莉西亞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解讀。
她想知道克爾格對此又是怎麼想。
暗自愛慕著二公主的克爾格,即使面對那女孩的我行我素,也只會覺得有其可愛之處吧。但那是套用在日常情景,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
二公主奪走了自己昔日同期的一條手臂。
若不是艾莉西亞精通治療靈術,她現在不可能跟得上部隊的行軍速度。當然,她的意志力也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還有她對隊長克爾格的心意。
艾莉西亞感受到克爾格並未對自己敞開心胸,覺得喪氣。
「只要我們追到她,當面問清楚就可以了。」即使克爾格這麼講,也完全無法說服艾莉西亞。因為後者就是當著二公主的面被拒絕營救,還身受其害。
阿布莉薇已經不把他們當成自己的同伴。
又或者,阿布莉薇已經不是他們記憶中所知道的那個女孩。
她已經滿十八歲了。
今年,就是宮廷歷史學家預言的,二公主的死期之年。
如果那女孩的分靈契約對象,如同部分權威人士所猜忌卻不敢明言的,是稀世而遺願未了的強大精靈亡魂,那麼或許她的肉身之軀早就已經被強占,而屬於她本人的意志也已經腐敗至不復存在了吧。換言之,阿布莉薇.艾因努,也可以說是已經死了。
克爾格打從心底不接受這樣的可能性。
「只要時間沒有盡頭,是不是故事也就能一直說下去?」
追到她,就能釐清一切。
他總是跟不上她。總是遠遠看著她,即使物理上曾經那麼多次近在咫尺,那個女孩依舊遙遠。遙不可及的,究竟是夢幻還是現實?「阿布莉薇。」克爾格不自覺地默念著愛慕之人的名,那能讓他浮動的心情沉澱一些。
如果當時,向女孩伸出手的人是自己,她也會毫不顧慮地施展那無情冰火,回絕自己的善意嗎?
那樣的她,仍然是自己所知道的阿布莉薇嗎?
退一步想,自己就真的熟悉阿布莉薇這個女孩嗎?
「隊長!」
克爾格紊亂的思緒被隊員一聲大嚇給中止。他循著隊員的手勢向天空仰望,然後看見一只老鷹翱翔的身影。「是活體封靈儀!」身為偵查術士的艾莉西亞立刻警覺。
「射下來!」隊長下令。
早在這之前,鷹眼的視覺情報已經通過封靈儀傳回了稍遠處的皇軍營地。
指揮官營帳內,氣氛凝重,從鷹眼出巡後就沒有人再多說過一句話。
直到門片被再次推開。
「如何?」代理指揮官飛羅立刻詢問。
「有一個小隊在大概半天路程距離,往我們這邊行進。從人數和裝備來看,很可能是王國的靈劍騎兵隊。」
理當是個壞消息,飛羅聽了卻咧嘴而笑。古修斯則是發起楞來,然後看向身旁的阿布莉薇。女孩臉上同樣驚訝,顯然對於自己仍被追蹤感到十分意外。
會是克爾格的部隊嗎?
因為處於封靈儀結界下絕對的隱蔽,皇軍營區對四周的偵查並不細膩,否則他們的鷹眼就會在這兩個人甚至到來之前,就察覺那組靈劍騎兵隊朝他們行軍而來的事實了吧。
一方面也是因為皇軍的偵查手段本身不在封靈儀結界之內,除了視野有限的肉眼觀測之外,都是可被王國的靈術士反偵察的。王國針對皇國的鷹眼和其他活體封靈儀甚至發展出了獨特的戰略靈術來進行廣範圍捕捉。這座營區仍處在模糊的邊界,王國軟性的領土範圍內,他們無法排除被反偵察的可能。
但如今,那些考量都不重要了。
敵人正朝他們直線前來。「他們最快傍晚前就會抵達。」士兵回報。
「下去要求所有單位立刻進入備戰待命。」飛羅佈達完命令後,才回過身來指示帳內軍官對眼前兩人的處置。
「把這個叛徒和這位『公主』給我押下去。」
營帳裡,兩個全副武裝的皇國軍人看守著這名叛徒。
他們顯得緊張不自在,因為很清楚黑骨軍人如果不是自願屈服,就憑他們兩人是不可能壓制得住可能的反抗的。
雖然身體沒有被拘束,但他也不打算輕舉妄動。古修斯枯坐在營帳裡,腦海裡時不時地閃過那女孩的身影。他們倆被分開來囚禁,他因此無從得知阿布莉薇的現況。他們會違反戰爭法去傷害身為俘虜的她嗎?如果二公主死於皇軍之手,王國會憤而全面開戰反擊嗎?這對皇國可稱不上是有利的發展。
要那女孩活著,並且受到皇國的控制,才會往有利的方向發展。事實證明,那群靈劍騎兵是連夜追跡而來,代表他們絕對在乎二公主的死活。應該說,這更加證實了女孩的身分。
古修斯越想越焦躁,他必須讓自己的同袍重新認識到阿布莉薇的重要性。
他正想站起身來和眼前兩名看守者理論,營帳的門片先被推開。來訪的是營區代理指揮官,飛羅。這男人的眼神仍在笑著。
「你犯了非常大的一個錯誤,但現在還來得及挽救。」古修斯對飛羅說道,然後他追問女孩的情況。
「你何必這麼關心那個女的?」
「她是敵國重要的政治資產,說不定能左右戰局的未來。」
「我從來沒聽過王國二公主的事情,不認為她有什麼政治價值。當然,前提是她還要真的是個公主呢。」
「留著她的性命,你遲早可以確認她的身分。」
「哎呀,這話就說得太晚了。」語畢,飛羅輕蔑一笑。古修斯激動地猛然起身,兩名看守者準備拔劍相向,但被代指揮官揮手遏止。
古修斯身上的黑骨支架,在顫抖。
「我們就彼此開誠佈公吧。」飛羅突然收起臉上那總是不明愉悅的神色,變得嚴肅起來。然後那兩條掛在主人肩頸上的變異肋骨,緩緩鬆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兩旁伸去!黑骨貫穿了左右兩側軍人的脖子,他們痛苦但叫不出聲。
古修斯怒視著飛羅,全身緊繃,已做好隨時出手的打算。
「說實話,我不在乎那個女人的真實身分。」漆黑變異之骨在獵物的頸部粗暴地伸縮,最後抽開。兩名軍人相繼倒地不起。代指揮官毫不眨眼地殘殺了自己的兩名下屬。
「我也不在乎這次作戰的成敗。不在乎有多少人被敵人的強大靈術轟得屍骨無存。」他邊說,一邊還伸出舌頭舔舐著自己肋骨上同袍的鮮血。
「我甚至不在乎我們國家的未來。所以,我當然也不會在乎這場戰爭最後的結局。真是諷刺,可不是嗎?像我這樣的人,卻是當前皇軍最炙手可熱的人,否則他們也不會讓我予取予求。這個國家就是這麼簡單,力量就是一切。不,不只是這個國家,這整個世界都是這樣運作的。」
力量就是一切。
「你想說什麼?你只在乎力量?」古修斯不屑地回應道。
面對古修斯的回應,飛羅露出失望的表情。
他沒猜對。
他竟然沒有猜對。
飛羅腹部的另外兩根變異肋骨也從身上鬆開,現在他的四支黑骨齊張,就像一隻巨大的蜘蛛,準備捕食獵物那般。而這營帳內如今,就只剩下一個獵物目標。自己腹部那根斷裂的肋骨,就是眼前這個獵物當年的傑作。黑蜘蛛唯一一次的捕食失敗。
「在說什麼了。我在乎的,只有你啊!」
男人笑意的眼神變得猙獰起來,但仍在同時散溢著一股瘋狂不明的雀躍。
勝利的門扉,理應只為一人敞開。在那機關深處的競技場,每一個連結到最終之門的廣場,都理應只屬於一個人。只有那個人有資格擺脫編號,獲得屬於自己的名字。
那一天,他們彼此誕生的那一天,機關卻破例讓兩個人迎接最終之門。飛羅不清楚古修斯是怎麼想的,但那對自己來說是一種莫大的恥辱。那一天,他們之中理應只有一個人存活。獵與被獵,就是彼此的關係,永恆直至一方死去。
對飛羅來說,只有吃掉所有的同胞,一個人獨自迎接最終之門,才能稱得上是活出了榮耀。他們剝奪了自己榮耀的權利。
那命運的一天,從未畫上句點。
「古修斯。」他嘴裡輕輕咬著獵物的名字。
雖然這場地有點小,但沒關係。他錯過了第一次,而現在命運替他帶來了第二道屬於他的最終之門。他和他,兩個雙雙誕生於黑骨的生命,今天只能有一個人走出這處營帳。
「我們來殺個你死我活吧。」
黑蜘蛛再次習慣性地咧嘴笑開。
她不知道那男人被關在哪裡。
女孩身在營區的另一端。她蹲下身,用手稍帶力道地不停揉按著那隻黑貓的額頭。左就喜歡她那樣。「你剛剛跑哪兒去啦?」女孩語帶譴責地說。左隨興叫了幾聲,簡直像在敷衍,眼睛還慵懶地閉著。
女孩與貓身旁周遭,是一具具冰霜覆蓋的軍人屍體。
那些死者生前接獲的最後一道命令,是要來處決這個敵國的女孩。但在這女孩面前,他們根本來不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就紛紛殞命。
他們不是威脅。她才是。
「計畫總是趕不上變化。」女孩對自己的愛貓嘆氣道。「我們快去找他吧。」女孩起身離去,她的愛貓跟在後頭,然後是一股寒氣尾隨。那寒氣凝聚的冰冷之中,夾帶的是死亡信息。
營區另一端,囚禁叛徒的營帳裡,黑蜘蛛撲向獵物,那四支變異黑骨如血盆大口張嘴咬去。古修斯往旁翻滾,向側邊倒地的軍人靠了過去,順勢抽出對方腰間的配劍。飛羅一個猛然回身,他右側的兩條黑骨像鞭子一般甩向對手,古修斯用長劍格擋,仍被那狂野的力道往後震開了一步。
「這次,不會有人來阻擾我們了。」飛羅說道。
他已經下令營帳外的士兵強制待命,無論如何不許踏進此處半步。
黑蜘蛛再次向前撲咬,古修斯使劍往前突刺迎擊,劍身被飛羅的肋骨給向內掐住。他用雙手握緊劍柄,力矩仍然不敵對方以整個軀幹特化而來去操作那變異肋骨的肌力,他的長劍被彈飛出手,大張的黑骨再次咬合,但他迅速順勢一個迴旋踢擊招呼在對方的臉上,彷彿早就預料自己的長劍會被甩開。
飛羅被踹倒在地上。
古修斯飛身拉回插入營帳頂部的長劍,落地後立刻砍向對方。劍刃再次遭遇黑骨的阻擋。他連續出手,悉數遭到抵禦,劍身不堪與堅韌黑骨的撞擊,已經到處都是裂口。飛羅找到空隙做出反擊,黑骨穿刺而出,古修斯為了躲避要害而退開身來,結束了壓制。他的大腿還是被黑骨給劃開,鮮血直流。
飛羅翻身一躍而起,毫不歇息,再次發動攻勢。古修斯早已有所準備,他舉劍無畏迎擊。
然後,兩個人都突然頓在原地。
黑骨在顫抖。
冰冷刺痛的顫抖,從體內四處爆開,兩人都停下了動作,但古修斯比飛羅更快適應了這次的顫抖。不知怎地,他的身體已經熟悉這股寒意,起碼比黑蜘蛛更能適應,哪怕只是一瞬間的差距。他長劍出手,貫穿了仍被這股顫抖給支配的飛羅的胸膛。後者吐出大口鮮血,被一路往後推送,最後坐倒在地。
長劍自男人胸前貫穿,插進他背後地上的布面,深入土堆之中。黑蜘蛛的變異肋骨不聽主人使喚,只是舉在半空中抖動著。
這場死鬥突然就分出了勝負。
「哈哈哈哈。」
敗者卻還笑著。
儘管倒在地上自己的血泊中,四肢沒有動彈,飛羅的生命力卻絲毫沒有衰減。古修斯沒有戀戰,只是轉身,拖著大腿的傷一拐一拐地準備離開營帳。他有一股衝動,必須離開這裡。必須,出去確認些什麼。
「你要怎麼離開這裡呢,皇軍的叛徒?」飛羅對著古修斯的背影,一派輕鬆地調侃道。「皇軍已經沒有你的容身之處了呀!」
古修斯推開門片,馬上迎來的是至少十個皇國軍人的包圍。其中四名槍兵立刻提槍上前,槍尖就抵在叛徒的胸前。面對威脅,他只得停下步伐。
「給我殺了他!」
代理指揮官在營帳內高聲大喊。
槍兵沒有猶豫,接獲指令便立刻行動,似乎他們早就排練好這場行動。古修斯沒能來得及反應,一方面是因為,他分神看著營區遠方冉冉升起的煙塵。那煙塵裡混著冰晶,在空中隨風沙飄舞,將寒氣逐漸蔓延在整個營區。黑色骨架又顫動起來,這次帶來的冰冷更加刺痛。
然後是四柄長槍刺入他的身體。
飛羅從他背後的營帳走出來,胸前還插著那柄皇軍長劍,黑蜘蛛此時的呼吸聲詭異而嚇人。在場士兵看著代指揮官自行將貫穿胸口的長劍給緩緩拔出,全都震懾不已,沒有說話。他們還以為那突然變得冷冽的風,是因為這個男人的狂氣所致。
「啊,結果,我們還是都走出來了。」飛羅低頭看著手中沾滿自己鮮血的破損長劍,然後回頭看著營帳的門片,感慨說道。
「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好好去死呢,古修斯?」
飛羅猛然舉起手中長劍,往古修斯的胸前刺了進去。後者發出痛苦的呻吟,身體想要抗拒,但貫穿腹部的四柄長槍尖端固定了他的位置,讓他根本動彈不得。
一名士兵此時終於察覺營區另一端的異相。
他的身體已經在不自主地發顫。
寒風刺骨。
其他人也陸續感受到了。
一陣狂風掃來,營帳突然起火燃燒。奇怪的是,感受不到來自那火焰應有的熱度。反而,一切都變得更寒冷了。不論是腳踏在地上的土壤,空中的沙粒,還是突然竄起的火焰。全都是冰冷的。身上的盔甲,手中的兵器,乃至於吸進身體裡的空氣,也全都是冰冷的。
一名槍兵發現自己的手掌黏著在槍身上,想要用力拔開,卻扯下自己掌心一整片的皮肉。
狂風捲起的飛舞沙塵中,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浮現。
巨型身影的頭顱首先自風沙中探出。
那是一頭,挺起身來比兩個成人男性人身還高的,獅子。藍色的雄性鬃毛上滿布著冰晶,似乎是在宣示牠才是眼下這個霜寒世界的真正主人。
「是靈獸!」
皇軍眾人立刻進入戰鬥姿勢,公獅的半個身子已經從風沙中走出,那前肢粗壯無比。一名皇國士兵拔劍向前攻去,長劍往獅子的左前腳揮去,卻撲了個空。就在那士兵以為眼前的靈獸根本沒有實體,只是幻象的時候,那獅子抬腳輕輕一揮,士兵一分為二,上半身飛撞在著火的營帳上。那下半身原地倒下,斷口已經被冰封,甚至沒有灑下一滴血。
斷開的身軀並非沒有飛濺出血水,而是一樣化作了冰晶結塊,四處噴散。
公獅那雙慘灰色的眼珠子盯著他面前最接近的那個士兵,自己的下一個目標。第二個勇猛上前的軍人,試圖對獅子的頭顱發動攻擊,他奮力跳起,但那獅子的腳舉得比他更高、更快,直接將他渺小的軀體壓回地面,瞬間一片血肉模糊。自此,沒有人再上前挑戰。
連他們的代指揮官,飛羅,都向後退開。
他有無數次面對靈獸的經驗,也戰勝過體積比眼前的獅子還要更巨大的對手。但他從來沒有像當下這樣,覺得自己渺小不堪。這不是他們能夠戰勝的存在。他的本能已經告訴自己的身體,不要戰,要逃。他不感到屈辱,因為在偉大的力量面前臣服,原本就是真理。力量就是一切。他需要回去調度更多的軍力並調整戰術。
眼前或許是這世上最上位的精靈其示現體。
是王國人們口中的神靈。
這會是那個敵國「公主」的分靈嗎?代指揮官下令部屬處決那名可疑的靈術士,這個行動十之八九是失敗了吧。那女孩竟然能將這麼可怕的靈氣在黑骨面前藏匿得如此隱密,以至於自己最初碰面的時候完全沒有產生足夠的警覺。飛羅在神靈面前畏縮了。那變異的四根肋骨不斷往身體上靠緊,也像是想要逃避,逃回主人的身體裡。黑骨的顫抖又更加劇烈,他竟比現場殘存的士兵都更快拔腿狂奔。
他是正確的,如果再慢一步,代指揮官就會遭遇和自己那些麾下士兵一樣的下場。營區裡所有其他的士兵。
藍色靈獅弓起巨大身軀,雙腿重拍地面,向前發出一聲嘶吼。
冰霜之風混著那奇異的靈術之火從巨獅嘴裡噴發而出,如同一陣洪流席捲了前方大半個營區。不規則的冰火旋風將掃蕩之處的皇國軍人身體轉瞬之間吹爛,斷肢像鬆垮的貨物一樣到處追撞,破碎,翻滾,然後堆疊。毀滅的力量逐漸塞滿了整個空間,無從迴避,宛若是死神穿梭在風沙裡。
神靈降下了這冰霜地獄,很快將幾乎一切生息歸於虛無。
火,無聲地焚燒著。
皇軍營地轉眼之間就被消滅。
古修斯跪坐在地上,動彈不得。四柄長槍還刺入他的腹部,長劍插在他胸前。在空中飛舞的風沙與冰晶,逐漸歸於平靜。男人的視野慢慢隨著意識一同模糊,頭也抬不起來了。但他仍然可以想像那頭巨大的藍獅就佇立在自己前方。他低頭看著地上,耳邊傳來的卻是貓咪無害的叫聲。
「喵。」
是那隻瘸腳黑貓,走到自己大腿邊,自顧自地磨蹭了起來。
他感到無比疲倦,於是閉上了雙眼。
「別走。」
是女孩的聲音。
是她。
身體突然變得好輕,一如內心如釋重負。這一份安頓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傷口再深,都不辛苦了。男人體內的支架,原本似乎能量消耗殆盡的黑骨,現在又激動了起來,顫抖著。古修斯重新勉強撐開眼皮,只看見紅色的光點在半空中浮游。先是一點一點,然後一群一群。
是拍著翅膀的赤紅飛蟲,聽令於靈術士的召喚而來。它們成群包圍了男人,往他身上的傷口爭相湧入。古修斯感覺到原本刺入身體的兵刃似乎被緩緩抽離,痛楚再次襲來,又淡去。
然後他想起來了。那紅色的微光,身體被爬行的觸感,還有,一股無從形容的溫暖。這不是女孩第一次這樣治療自己。那總是在一旁燃燒著的冰火,就總是襯托著的,當下這份獨特的溫暖。他詫異於自己要經歷過不只一次,才把那份如此特別的溫暖確實地烙印在回憶裡。
「別走。」那女孩溫柔的聲音迴盪著。
他意識矇矓的腦子裡開始莫名胡思亂想。
那冰火,把周遭的熱都給吸走了,這樣自己就會覺得溫暖了吧,但同時也就孤獨了。那冰火感受到的溫暖,和自己當下所感受到的,是同一份東西嗎?
他突然就覺得那冰火,有話想要對自己說。
他替冰火感到一陣難過。
我們一定會再相遇。他對冰火說。毫無由來地。當然,只是在朦朧的腦海裡想像著這麼說。所以,別難過了。他說。儘管把這裡所有的溫暖,都自己獨占起來吧。
千萬別讓自己熄滅了。
只要你繼續燃燒,我們一定會再相遇。
我們一定會再相遇。
他腦海裡不斷重複那句話,好像深怕沒能將訊息給好好傳出去。
我們一定會再相遇。
一定會再相遇。
一定。
兵器紛紛墜落在地上的聲音,把男人游離的意識給震了回來。他的視野重新清晰,印入眼簾的是女孩的臉孔。但他雙膝一軟,就這麼往女孩身上倒去。她驚呼一聲,抱怨著他誇張的體重。那恐怕是黑骨的重量吧。她沒能接住他,只能任由他把自己一起壓倒在地上,兩個人狼狽地跌成一團。
「妳,到底……」
儘管意識回穩了,但氣力並沒有恢復。古修斯發現自己連把一句話講完的力氣,都找不到。他那沒說完的話,女孩原本是疑惑,接著又豁然開朗。
她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她知道,他是想問她,為什麼。
「為什麼呢?」
他總會再三地那樣追問她。
位於帝都內,建於山上的皇族宮殿,以正東西南北的格局切割成四個版圖,正好四個峰面,歷代以來都是由前四順位的繼位候選人其家族和臣子所居,皇帝本家直系血脈則是住在宮殿的正中心地帶。第二順位候選的伊茲萊亞,身為其母的第六皇后便是東宮之主。自從家族搬遷此地以來,她花了很多功夫在經營。伊茲萊亞原本很少待在宮殿,總愛四處奔走,這件事情在他收留了那個女孩之後,才突然有所轉變。
那名叫佐菲爾的女孩。
女人長年細心經營照料的花園,本來自己的兒子可是漠不關心,印象中根本沒踏進去半步。母親還特別在花園裡養了好幾隻貓,因為知道兒子喜歡貓咪。帝都甚至還謠傳,東方的皇后在自家花園裡養著一頭獅子呢。無論是大貓小貓,結果都完全不管用。是佐菲爾喜歡那五彩繽紛的花花草草,這才把伊茲萊亞也吸引了過去。
佐菲爾很快就把這片迷宮似的巨大花之庭園內部構造摸得比伊茲萊亞還要熟悉。他有時為了在花園裡找到她,甚至還會迷路。他母親並不在意這兩個人老是穿梭在花園林間都幹些什麼事情,倒是自己的兒子時常主動報告兩人的近況,他母親還未必想聽。
根據伊茲萊亞的報告,兩人在那兒最常見的活動是「思想訓練」。
最初那是他母親設計給自己兒子的訓練。
兩人的話題總是信手拈來,天馬行空。今天的訓練,是關於一個花盆的事情。那是個只有不到掌心大小的迷你花盆,伊茲萊亞走在路上碰巧看到了,發現身旁的佐菲爾興致盎然,就決定拿它來作作文章。一個迷你花盆裡只栽種一株大黃色的萱草,女孩卻看得入迷。
伊茲萊亞小心翼翼地把那株萱草連著土壤一起暫時移植到一旁的花圃,只留下空的花盆。佐菲爾就這麼一旁靜靜看著他過程裡忙來忙去,沒有作聲。他顯然一點都沒有繼承到自己母親的園藝技巧。
佐菲爾直盯著那株被移往他處的萱草,直到伊茲萊亞對著他猛揮手,她才看了回來。
他要她看著自己現在手上的那個空空如也的小花盆。
然後他突然就鬆開了手,那花盆掉落在地上,經不起撞擊,破碎開來。女孩看著他,默不作聲。伊茲萊亞顯然是想等佐菲爾主動說些什麼,但女孩除了那嬌小的身子最一開始微微跳動了一下,就沒有任何其他後續的反應了。
「沒有想說些什麼嗎?妳現在的感受,妳的想法。」伊茲萊亞試圖作出引導。「來吧!說說看妳現在想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妳腦海裡浮現的最初的那個想法,儘管把它說出來。」
「花盆,摔壞了。」她於是說。
「對,花盆摔壞了。」伊茲萊亞並不滿意,但顯然也不意外佐菲爾的答覆,於是開始一步一步引導她。「這是妳看見的。但妳是怎麼想的呢?」
「花盆,摔壞了。」佐菲爾歪著頭,看著地上那迷你花盆的碎片,重複道。這不但是女孩所見的,恐怕也就是女孩心裡所想。
花盆壞掉了。一個不爭的事實。如此而已。
「為什麼呢?」他再問。
「因為掉在地上,所以壞了。」她理所當然地說。
「那,為什麼會掉在地上?」
女孩的視線從地上的碎片移動到男人的手上。
「你的手鬆開了。」
那水汪的大眼顯得那麼無辜,讓伊茲萊亞覺得好氣又好笑。
「好吧。那我的手又為什麼會鬆開?」
這次女孩想了一陣,才回答道:「因為你想把花盆摔壞!」她顯得有些興奮,好像覺得自己終於猜到答案了似。她邊說,還用手指著他。
「不不不。我沒有想要摔壞它。」伊茲萊亞這話一出口馬上就後悔了,他覺得自己沒把這次練習的方向掌握好,已經被佐菲爾給牽著鼻子走。他常常這樣。果然,女孩馬上又回應道:「你不想摔壞它,但你還是摔壞了它。你,是不小心摔壞它的!」她再次用手指著他,這次氣勢還更旺。
伊茲萊亞一邊搖頭,一邊揮手,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
「答對了?」佐菲爾也跟著笑了,然後得意地說道。
「妳怎麼會覺得自己答對了?」伊茲萊亞持續搖頭,反問佐菲爾。
「因為你笑了呀。」女孩完全不疑有他。
「咦?」
「伊茲萊亞一定是快樂了,才會笑。因為我答對了,你很開心,所以笑了。」佐菲爾的這番話讓伊茲萊亞愣了一下。人不是只有在快樂的時候才會笑,他原本想這樣糾正女孩,卻感到不忍。
笑,是因為感到開心快樂。這不正是自己告訴過她的「規則」嗎?下一次再糾正她吧,伊茲萊亞心想,這女孩不可能突然就變得和常人一樣。她已經很努力在改變了。對此,他最清楚不過。
佐菲爾傻傻地笑著。
「那妳呢?現在快樂嗎?」他問。
「快樂。」她笑著。
「妳為什麼快樂?」他立刻借題發揮,如是追問。
女孩想了想,再次把手指向自己眼前的他。
佐菲爾直率的答案讓伊茲萊亞毫無防備,他那樣問的時候腦海中根本沒有在思考任何後果,就只是順勢而為。他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在靜謐中才意識到自己加劇的心跳。
「因為伊茲萊亞快樂。那我也快樂。」
她傻憨憨地笑著。
他當下有一股衝動,想上前親吻她。伊茲萊亞自己可能也沒察覺,為了按捺住這股不恰當的衝動,他可是兩手都握緊了拳頭。他看向遠方,深呼吸。那彆扭的樣子佐菲爾全盯著看在眼裡,但現在的她想必還讀不出伊茲萊亞背後的心意吧。
即使對尋常人類來講是那麼自然的天生能力,在這個女孩身上卻是殘缺的。
不斷追尋因果的能力。
事出必有因,是人們與生俱來的思維模式。萬事萬物都應當能被解釋,如果不能,那只是因為自身的無知,而因果必然存在,並且無限地存在。對人們來說,這是他們眼中世界的鐵則。然而在精靈的眼中,那最多只能算是宗信仰。佐菲爾身上流有精靈的血,有著精靈的思維模式,所以她沒有辦法本能地那樣去思考。這使得她很難在人類社會中立足,因為她不懂人們,人們也不懂她。
但伊茲萊亞不一樣。他懂她。
「好了,回歸正題!」他重新整肅好自己浮躁的情緒,準備要替今天的訓練做一個完結。這是為了讓這女孩能夠在人群中表現得像個常人而準備的一系列思想訓練。伊茲萊亞並不是這項課程的發明者,他的母親才是。他只是拾人牙慧。
「妳看到我突然讓花瓶摔破,應該要馬上心裡想著『你在幹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重點是為什麼。因為任何一個人都不會無緣無故地行動。」
為什麼。佐菲爾嘴裡輕咬著那三個字。
「事出必有因,而事在人為。」語畢,伊茲萊亞對佐菲爾投以詢問並帶有鼓勵的目光。他在等她做出反應。為什麼?她含糊地咬著這三個字。
「為什麼,要摔破花盆?」她好不容易問出來。幾乎感受得到女孩在用盡力氣去理解這個問句的意圖,她可不想讓自己的老師失望。
「很簡單。因為我只是想看妳會不會問我為什麼這麼做。」
「不是因為不小心鬆手。」她皺起眉頭。
「不是。」
「所以,伊茲萊亞沒有快樂嗎?」
「咦?」他突然沒跟上她,還想了一會兒,才理解她的意思。
她原本以為他是因為自己回答對了,感到開心,才笑的。但她並沒有答對呀,差的可遠了。
「我很快樂喔。」他對她微笑。
那是連他親生母親都沒看過的笑容。只有這個女孩能讓他露出那樣的幸福面容。那個總是一臉嚴肅的第二順位候選繼承人,外人可是從來沒看過他笑。然後就在剛剛那麼短暫的時光裡,已經數不清他開心大笑了多少次。那是這個女孩一人獨占的他的笑容。
為什麼?她問。
這次她可沒讓他失望了。伊茲萊亞為什麼快樂?儘管佐菲爾還是想了一會兒,但從那語調便知道女孩這次是更有把握地問出了口。
「因為佐菲爾快樂。那我也快樂。」
一部分的他,希望像當下這樣的時光,永遠都不要結束。他能忘卻自己的身分,也忘卻所有依附其上的煩惱,只享受與眼前這個女孩之間天真爛漫的對話。
另一部分的他,對自己這份逃避的想法感到可恥。
「我們來把它修好吧。」佐菲爾這般提議道,然後她蹲下身來,伸手去圈住了那花盆的碎片。艷紅色的光輝自女孩的掌心一湧而出,成群的光點包覆了那些碎片,轉眼之間摔壞的花盆已經重新完整。
「啊!」女孩的手指被碎片劃出一道血痕。
伊茲萊亞見狀,立刻上前握住了佐菲爾的手,檢查她的傷勢。
只是個小傷。
他把自己的手掌心輕按在女孩指腹的傷口上,那艷紅色的光輝再次湧出。發光的紅點其實是帶翅的飛蟲,充滿活力而鼓譟地繞行著女孩的傷口周遭,看起來莫名興奮。女孩手指上的傷口轉眼之間就癒合了,連一點血跡都不剩。帶翅的蟲群還飛舞了好一會兒,才曲終而散。
然後女孩踮起身子,親吻了對方的唇。
母親大人從來不提關於他的事情。
雖然她沒親口這樣說過,但她顯然是希望我當作那個男人根本不存在。我能夠理解,因為承認他的存在就必定會動搖我們當下所擁有的一切。完全不認識那個人的我,並不會因此感到痛苦。但母親大人呢?誰來分擔她的秘密,她的孤獨,她的悲傷?如果連身為她兒子的我都不能,還有誰可以?
於是我終究也跟著痛苦。
我想要聆聽他們的故事。我想要感受他們曾經擁有的喜怒哀樂。
我想要更加了解並學習,究竟什麼是「愛」。
母親大人曾說過,愛是無須被學習的,人們與生俱來的能力。愛也是所有人類的複雜情緒中,唯一無法被好好解釋的。我對此感到疑惑,因為萬事萬物都有因果可循,又怎麼會有例外?我也具有這樣特別的能力嗎?她說我一定有。直到現在,我好像才掌握了確實的答案。
就在今天,我鄭重地向母親大人報告了關於我對佐菲爾的想法。我想要娶這個女孩為妻。毫不意外,母親大人搖頭反對。她說我對佐菲爾的情感並不是真愛,而是一種同理心。
只因為,她和我一樣。
即使當下我想要反駁,卻說不出個所以然。愛,果真無法被解釋嗎?一則事物,如果不能被解釋,又要如何證明其真正存在?
我想要證明自己對那個女孩的愛。
我一邊想著佐菲爾,一邊寫下這篇日記。即使我不去想她,她好像也會自己蹦蹦跳跳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之中。此時此刻的她,也會想著我嗎?我是否也會靜悄悄地踏入她的腦海?那樣的我,臉上有掛著微笑嗎?
寫在日落時分。
即使閉上眼睛,還是看得見對方。
他步步逼近,帶來無法拒絕的壓迫感,直到彼此的額頭互相碰觸。然後,他會穿越你的肉身,沉浸到你的意識之中。此時的他不再是他,你也不再是你。你們合而為一,卻無須擔心,因為必將再度分離。
即使摀住耳朵,還是聽得到呼喚。
那會是你最想聽見的聲音,或許是某種無法拒絕的溫柔,不斷重複,直到他呼出的氣息最後爬上你的臉頰,侵入你的思想。想像彼此的靈魂都磨成碎土,飄散在大地。你帶走一些他的,他帶走一些你的。
如果你覺得困惑無助,他必將感同身受,所以不必害怕。
那些不能被言語的,也不再需要被言語。你內心的一切起伏,他將與之共鳴,所以不必慌張。
你的情緒不再只是你的。
他的力量不再只屬於他。
你們會分享彼此的靈魂,儘管有形的軀體仍然唯一,但分即是合。
只有一件事情切莫忘記。那就是,時間並未跟著分裂,你的壽命必將減損。
碉堡中,她引用艾因努古書中的文句,對著同仁訴說對方即將面臨的遭遇。心意已決的果敢研究者,開啟那道暗門,踏進密室。她只是目送,沒有跟上。
研究者在暗室中,凝視著浸泡在柱狀容器裡的人類遺骸。
那遺骸也凝視著他。
清澈的液體突然就變得混濁,並且穿透容器玻璃向外伸張,瞬間淹沒了研究者的身軀。他不禁閉上雙眼,屏住呼吸。但他還是看見那遺骸凝視著自己,也聽到了自己愈見加劇的吐息聲。他可以呼吸,卻不想要呼吸。眼前世界一清二楚,他卻期待黑暗降臨。
濁水從嘴巴,鼻孔,耳朵,眼睛,流入體內。他不知道終點在何方,只能選擇接受。
那呼喚聲是自己的名,即使對方根本不認識自己。
研究者的意識被沖刷到好遠的彼方,有個乾涸之地,好似在象徵自己靈魂的枯竭。他被拉扯,撕裂,然後重組。滿目瘡痍的大地裂痕裡,湧出濁水,轉眼之間成就一片汪洋,而他漂流其中。
她在暗門外等了許久,直到密室裡頭的低吟聲終於緩和下來。
研究者緩緩走出,帶著疑惑的眼光環視四周。此處對他變得既熟悉又陌生。她請對方「確認」自己此行收穫的力量。研究者點了點頭,伸出雙手,聚精會神,一顆在空中奔騰的流水光球隨之而生。研究者看向她,如釋重負地笑了。
緊接著那水球突然破開,灑在地上的卻是鮮紅的血跡。
研究者的雙手如同被千刀萬剮,綻裂開來,那鮮血正源自於此。
研究者渾身顫抖,因為發現那傷口從雙手迅速蔓延開來,爬到手臂,肩膀,脖子,最後來到臉頰。傷口所到之處,皮膚腫脹龜裂,爆出血花。研究者痛苦地大聲悲鳴,他的身體就這麼爛掉了。他的靈魂,很快跟著碎裂而消逝。他倒在地上,失去生息,求助的眼神還緊抓著她不放。
她身上到處都是對方噴濺出來的血跡。
她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只有一件事情切莫忘記。時間並未跟著分裂,你的壽命必將減損。
她的這位同事再也不需要工作了,而她還有工作要做。
她收拾現場,熟練地打理著同事的遺體。她得找其他人幫忙,因為對方的遺體十分完整,也因此就太重了。需要好幾個人才能把那遺體扛進密室,安置到容器之中。
她沒去注意到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藍色粉末。
又或是那隻蝴蝶。
如果沒有意外,他將會繼承帝位,領導這個國家。
皇國帝位的繼承來自皇室眾多血脈系統之間毫不避諱的鬥爭,千百年來人盡皆知。若遵循傳統,現任皇帝在繼位約莫二十年後,每兩年都會公開重新排序自己屬意的候選人順位。這是皇國境內的年度大事,那代表的不只是一個名單的更新而已,皇宮內的權力版圖都會跟著迅速變化更迭。
今年,伊茲萊亞再次被其父皇欽點為第二順位,僅次於皇帝嫡長子,也是他唯一的兄長。
人們普遍相信伊茲萊亞是皇帝眼中真正的第一順位,因為他的兄長長年體弱多病,幾乎不可能真的繼承權位。而且他與兄長關係良好,在繼承候選人之間是少數能夠真正稱兄道弟的一對。伊茲萊亞的哥哥自己都不認為自己有資格繼承帝位。在所有同父異母的弟妹中,哥哥最看好的也是自己這個年輕有為的弟弟。所以伊茲萊亞不僅是隱藏順位中的最優先候選者,如果沒有意外,他也是唯一同時受到現帝與第一候選繼承人支持的皇之子。
如果說有誰真的能夠在可預見的未來去好好改變這個國家,伊茲萊亞想必當之無愧吧。
儘管是大勢所趨,來自其他繼位候選者的競爭壓力從未因此衰減,伊茲萊亞的地位也絕非穩如泰山。他有一個眾人皆熟知的弱點——根據他母親的說法——他太善良了。他不但天性善良,還是個理想主義者。他要求自己的,永遠比要求他人的還要多。
他有願景,但不具備足夠的野心。
他想改變這個國家,這早在他成為帝位繼承候選人之前,而是從他成為封靈獵人的那一天起,伊茲萊亞就對自己立下了這個誓約。
放棄從軍,加入地方治安部隊的他,長年在國境邊陲地帶走盪,遠離了來自皇都的政治風暴中心。當其他帝位候選人都忙著對外征戰累積功勳,又或是對內鬥爭搞垮潛在競爭者,想要藉此獲得皇帝的青睞,他也有屬於他自己的戰功。他沒有想要諂媚任何人。
「我希望我們能和精靈和平共存。」
他時常對自己母親那樣說。
他母親至今仍然抱持疑惑。自己的兒子內心所嚮往的,是像艾因努人那樣,和精靈分享自己的血肉之軀嗎?
「結果那又為他們帶來了什麼?」
皇國禁止人民謀求分靈契約,那確實是有著一部分良善的立意。
「所以我必須更加了解精靈。我要了解他們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意義。」
伊茲萊亞知道自己離那個理想還很遙遠。
那天,伊茲萊亞帶著佐菲爾一同啟程,離開了許久才歸回一次的家園。女孩堅持要跟著他,他說不過她。佐菲爾有充分的能力可以自保,所以伊茲萊亞也並非需要擔心她的安危。事實上他根本很高興能和她一起旅行,儘管他不說出來。
自從佐菲爾主動親吻了伊茲萊亞之後,兩人沒有過任何進一步的親密接觸。伊茲萊亞害怕自己正如其母所言,對佐菲爾只是出於同情與同理,才會想要百般照顧她。他把這個想法悶在心裡,沒有告訴她。但他都寫在隨身攜帶的日記裡,一字一句,抒發自己壓抑的情感。
他想讓她也知道自己正在努力的事情,看到自己正在努力的模樣,以一個準帝位繼承人的身份。
他們花了十幾天的時間,才從皇都山城來到國境之南的三不管地帶。因為缺乏戰略價值,相鄰的兩個大國都只是軟性宣稱這裡是自己的領土。伊茲萊亞多年來早就摸熟這一帶。他知道該去哪裡找水源,找食物,甚至是借宿一晚。這一帶土地上有好幾個與世無爭的小村落,世世代代過著自給自足的日子。
有個晚上,佐菲爾吵著想要看伊茲萊亞的日記。他沒答應,搞得女孩有些不開心。所以他答應之後有一天,一定會拿給她看,她才心滿意足。
女孩的想法越來越像個正常人了。
有個晚上,佐菲爾吵著想要睡在柔軟的床上,隔天他們才改變原本的路徑,往其中一個小村前進。他從來不知道佐菲爾也有這樣的一面,會向人撒嬌。比起半人,該說這女孩更偏向半靈的那一面。她也會向自己的養母那樣撒嬌嗎?他不知道。答案是從來沒有。
她只對他一個人撒嬌。
然後她會問他為什麼要回應自己。他總是不應答。該說這女孩學以致用嗎?他儘管心裡時常被這女孩逗得開心,但仍不習慣把笑容毫無節制地掛在嘴邊。在平民百姓眼中,他仍然是那位「不會笑的二皇子」。
這天,當兩人抵達那個小村的時候,卻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小村被棄置了,看起來已經多年沒有人煙。他還認得村裡的那一口井。那是一口非常古老的井了,早在皇國誕生前就已經被挖掘。
村裡毫無人煙,但他的靈視,卻在此處發現了自己在尋找的東西。作為封靈獵人,原本他所追尋的,就不是活著的東西,而是死去的。兩人剛踏進那間小屋時,佐菲爾又往後退開。是那死屍的氣味嚇退了她。一名男性,躺在床上,被單染滿的血已乾去,屍肉沒有生疽,否則那氣味恐怕會更駭人。
對方可能還沒有死去太久的時日,而且不是原本村裡的居民,與兩人一樣都是路過。
男人死未瞑目,空洞的雙瞳朝著屋頂永恆地凝視著。
佐菲爾鼓起勇氣重新走進屋內,靠近伊茲萊亞身旁,也靠近了那屍體。此時女孩才察覺了那股靈氣。靈氣溫柔地包覆在男屍上,不願化開。那想必是這男人生前的分靈。正是因為那層包覆,抵禦了屍體的腐敗生疽。那是對死亡的最終抗拒,但總有一天會消散吧。
「他的臉……」佐菲爾開口欲言又止。
那是從嘴邊延伸出來,可怕的異形瘡疤,一路蔓延到眼角,佔據了死者半張臉孔。伊茲萊亞伸手要去觸摸那瘡疤,佐菲爾抓住他。他對女孩搖了搖頭,後者這才鬆手。他指尖輕觸在那瘡疤上,彷彿在感應著什麼。那瘡疤也被靈氣所包覆。
「這是分靈的代價。」他說。
「也就是艾因努人口中的『劫』。是大部分契約者的結局。」他們的身體終究不能承擔分靈造成的壓迫,從而提前邁向死亡。聽說那過程的最後將會痛苦無比,生不如死,又沒有任何緩解的方式,除非分靈主動求去。他們是否會質疑當初的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向精靈謀求雙方的結合,謀求那股靈術之力?
那瘡疤想必也爬滿了這個男人衣服所遮蔽的全身上下。
每一吋都會帶來痛苦。
在艾因努人的一支分歧信仰中,突破這「劫」的苦難而最終存活下來者,將被奉為偉大的「完人」。伊茲萊亞對艾因努的歷史探究已深,卻從來沒聽說過任何完人的真實故事。或許那只是一種妄想,根本不曾實現。
精靈們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的契約者?
人們又為何仍然義無反顧地執意追求精靈的力量?
「來吧,告訴我你的遺願。」
伊茲萊亞突然開口那麼說。一旁的佐菲爾先是困惑,然後明白。他是在和守護著死者的精靈說話。那精靈,實則已經和自己的契約者一同殞命,其靈氣卻仍殘留於世,不願消散,又無處歸依。
他在和死去的靈魂對話。
「妳也聽見了嗎?」
他問,而女孩點了點頭。
他就知道她也能和死者對話,因為他們倆是一樣的。
亡靈低聲對兩人訴說著自己所掛念的那位伴侶。他們一起計畫前往艾因努王國度過餘生。他們倆都是分靈契約者,都個別在意外中邂逅了與自己內心共鳴的精靈,懼怕觸犯了皇國的禁忌,所以才選擇離去。他沒有他的伴侶那般幸運,身體已經開始出現死亡的徵兆,他的伴侶卻沒有拋下他,依然陪在身旁。
直到他們遇見那群白衣人。
他們被追殺,開始逃亡的日子,但白衣們窮追不捨,竟追著他們橫跨了皇國半圈領土。他在戰鬥中受傷了,他們便躲避在這小村裡休養。白衣們最終還是找了上來,他卻已經病得動彈不得。她為了保護他,隻身前往對抗敵人,再也沒有回來。
饑寒交迫中,他獨自一人痛苦地等待在此處。
直到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那竟然不過是三天前的事情。他們只差一步,或許就能阻止這個悲劇發生。
白衣人。
伊茲萊亞咬牙切齒。
「是教會的人。」
和當初殺害了佐菲爾的養母,還想把她帶走的人正是同一群勢力。
伊茲萊亞伸出右手,他手腕上的圓環開始震動。那是他的隨身封靈儀。「我會幫你找到她的。」他做出承諾,同時屍體上的靈氣懸浮而起,往他的手環上湧去。伊茲萊亞整條手臂都被牽動而顫抖著,直到靈氣全數被吸收為止。至此,他已經完成了身為封靈獵人的工作。
大自然中死去的精靈鮮少殘留對這世界的任何思念。但那些與人類分享了靈魂的精靈,因為受到人類情緒的影響,而變得容易產生死後遺願。不,那不單單是精靈的遺願,也是契約者的遺願。只要那股遺願夠強烈,靈氣就不會散去,而會逗留於世上好一陣子,直到那靈魂失去最後最後支持自己即便是死亡之後還能殘喘的力量。
封靈獵人,就是在世界各處收集這些殘喘遺願之力的人。
被納入封靈儀的力量,不再由原主人的意識左右,而是絕對服從於封靈儀的使用者。任何一個使用者。彷彿是萬能的許願機。
封靈技術帶來了皇國文明的躍進,對死者許願,其實就是它的本質。諷刺的是那些死者們真正的遺願,很少有人試圖去理解。那讓人既悲哀,又憤怒。伊茲萊亞雖然身為封靈獵人,但他的工作並沒有到此結束。他從來不去使用封靈儀裡面的力量,而是想盡辦法希望「解放」它。
他想替死者們還願。
皇國,在他眼中就是個巨大的墳場,是由無名的悔恨與遺憾大量堆疊而起的偽樂園。
「伊茲萊亞。」
佐菲爾輕喊著他的名。
她摸向他握緊的拳頭,拇指指腹輕輕在上頭滑過。
「在生氣?」然後她問。
他這才放鬆了全身。但他不會放手。他追查教會的活動也有一段時日了,沒想到不知不覺之間他們彷彿變得無處不在,但他有自信很快就能對他們發動制裁。
「他們不會走遠,一定還在這附近。」
他們為了就地完成那個儀式,絕對不會走遠。
那群白衣份子,也以封靈獵人的名號自居。但與常規的獵人不同,他們不尋找遺願的自然靈跡。根據伊茲萊亞的調查,他們是藉由殺害分靈契約者來創造遺願殘留之力,再行採集。
那是伊茲萊亞所見過,關於皇國封靈技術最黑暗的一面。
他不認為教會是單方面執行這個計畫,背後很可能有貴族乃至於皇家等級的勢力介入。
果然,他們在離村子沒有太遠的地方,就發現了那死者牽掛之人的下落。伊茲萊亞試圖阻止佐菲爾去目睹那個景象,但女孩已經全都看見了。所有的細節都看見。那女人被綁在木樁上,身上滿是刀傷。她生前一定被虐待過。白衣份子不敢太快奪走獵物的生命,就怕分靈沒有跟著一起死去,那他們就白費工了。
類似的慘忍拷問景象伊茲萊亞已經看過很多次。
但對佐菲爾來說是第一次。
他要她閉上眼睛。
然後他一個人接近死者,那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對方的分靈沒有遺留。他替死者鬆綁,平躺,闔上雙眼。然後他用召喚而來的靈術之火,替對方送葬。火焰很快纏繞死者全身,靜謐地焚燒著,儘管帶來的是摧毀,卻給旁人一種溫柔的錯覺。
他的封靈儀手環隱隱震動,靈光不斷溢出,在入夜的天色下像螢火蟲般往那遺體上的火焰飛撲而去。
悲傷的亡靈親自感受到了嗎?
那火焰的孤獨。
那火焰的冰寒。
那火焰的憤怒。
在境內所有已知地方目擊死靈的通報案件中,有那群白衣出現介入的地方,恰巧都是薩陀齊的管轄地。
皇位第四候選繼承人薩陀齊。
不,這不會是巧合。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他們一定是正在尋找能夠採集死靈之力的方法。死靈不受任何性質的封靈儀吸引,而且總是帶來失控的災難,在過去除了將其討伐之外,就沒有其他應對的手段。無論他們在研究什麼,那都是極其危險的行徑,而且是在背地裡進行著,連父皇都被蒙在鼓裡。
如果真讓他們發展出了那樣的技術,他們會想要拿來做什麼?我不願去想像。
我不希望主動挑起繼承候選人之間的爭端,但這一次我不能再退讓。一但得到母親大人的首肯,我就要聯合兄長的勢力,和薩陀齊直接攤牌。只要在那些證據面前,他無法解釋自己和教會之間的利益關係,這男人在山城的政治生涯也就會到此為止了吧。依我對他這個武人的了解,或許一場腥風血雨將無可避免。即使毫無勝算,他八成也會想要圖個玉石俱焚。
我該把這次的行動也告訴佐菲爾嗎?她留在東宮應該是安全無虞,就和母親大人一塊兒。
我不想拿這些過於複雜的事情去煩她。
我希望她總是能看到這世界比較美好的那一面。
然而,這些都是藉口吧。
我知道的,實際上我猶豫的理由。我害怕,她不在乎。面對這一切的一切,她恐怕根本不會看見自己需要在乎的理由。而我,難道應該強加諸那些理由給她嗎?我不想操縱她的心思,左右她的意念。我希望佐菲爾永遠都是,那個佐菲爾。我不要扭曲她,即使為此,我必須要扭曲我自己,那也無所謂。
這就是我保護她的方式。
寫在,那風雨來臨之前。
他的重創傷口痊癒了,但他的身體卻沒能恢復應有的機能。
男人過去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經驗。
古修斯感到永無止盡的天旋地轉,根本無法一個人行走,需要靠阿布莉薇在旁攙扶。他的心跳聲佔據了自己的聽力,從胸口震出去,又從鼓膜震回來,身體快要被摧垮。 他的皮膚大量剝落著碎屑,原本結實的肌肉如今看起來竟也變得鬆軟無力。
「你這是脫水了。」女孩判斷道。
他們需要趕在入夜前在這荒野中盡快找到水源,否則男人當前的症狀非但不會緩解,還將繼續惡化。更糟的是,女孩自己現在也開始感到飢餓。
時間回到稍早,在那個被女孩一手摧毀的皇國軍營裡,男人與她爭執不休。她那股肆虐的力量很不幸地將這個軍營裡的糧食也全都消滅了,否則兩人還不至於淪落到上述的那般窘境吧。他追問她的意圖,為什麼要自願成為俘虜,那超絕靈力的根源是什麼,又何必一而再地出手解救自己的性命。女孩沒有一一回答他的提問,只有選擇性地應付了事。
為什麼要救他,一個敵國的軍人?
「因為我要去你們的神山。」
對外一切封閉的皇國,其地貌據說在神山火山爆發後發生巨大丕變,她身上帶著的那張皇國地圖也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繪製的,絕對不可靠。那麼身為現任皇軍成員的古修斯,就是自己最好的引路人。
古修斯確實熟知神山,那可以說是他的出生地。
「妳去神山要做什麼?」
她沒說。
「莫非,妳是想用那股力量一個人結束這場戰爭嗎?」
皇軍的大本營,就座落於神山山腳。
男人原本認為身為艾因努二公主的女孩,是高價值的政治資產,俘虜她必將有利於皇國在這場戰爭的處境。他現在可不再這麼想了,因為目睹了這女孩憑自己一人之力就可以泯滅千軍萬馬,帶著她去皇軍本部無疑是引狼入室的愚蠢行為。古修斯因此拒絕繼續與阿布莉薇同行,除非她揭露自己真正的目的。
「你明明就不是人類,卻表現得真像個人類。」
人類,就愛追因究果,即便是虛假的脈絡也容易緊抓不放。
兩人的爭論並沒有結果,是男人身體突發的異常才中斷了他們的對質。
一開始,古修斯還堅持不要阿布莉薇的幫忙,結果是他連自己步行離開那個軍營都是個大問題。王國的靈劍騎兵隊很快就會追上來了,你打算怎麼辦?女孩幾乎是半要脅的姿態,這才說服了他「暫時」和自己繼續同行。但她想要盡快前往神山的計畫是必須先擱置了,當前要務是得想辦法先讓這個男人活下去。
他們需要水源,和食物。
這旅途過去一路上食物都是由男人打理的。他採集與狩獵的功夫十分了得。但他現在自顧不暇,所以這次輪到女孩得想辦法替兩人在這大片荒野中找出一條生路。
古修斯表示,在這一帶有好幾個大小不一的村落,幾百年來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幾乎與世隔絕。他甚至不清楚那些村落具體的位置,因為他們大都過著游牧的生活。荒原上的土壤受到火山灰的影響而缺乏營養,經不起人們長年定點栽種作物。
但他知道有一口井的大概位置,那邊通常會圍繞著人類聚落。
一口非常古老的井,其存在說不定比皇國和王國的歷史加起來還要悠久,想必是遠古之人以靈術之力挖掘而成吧。
阿布莉薇滿懷希望,循著古修斯的指引,攙扶著他兩人步履蹣跚地前行,而天色愈見昏暗,女孩幾乎可以感受到連自己腳邊的貓咪都在焦急。
幸運的是,他們趕在入夜前找到了那口井,也找到了圍繞在井而搭起的牧民聚落。
然而不幸的是,牧民拒絕兩人接近他們的家園。
「為什麼?」
女孩對牧民的見死不救感到困惑。他們都親眼看到男人嚴重脫水的狀況了,卻顯得面有難色,不願意接納他。牧民們的態度強硬,堅決不讓來訪者接近自己的聚落,阿布莉薇不得不拖著意識迷濛的古修斯退了好一段路,直到那群牧民們不再繼續圍上來緊迫盯人。
他們表現得十分奇怪。
入夜了。
不遠方那牧民聚落仍燈火通明。
「幫我看好他。」女孩對自己的愛貓交代道。
古修斯動彈不得地躺在地上,呈現半睡半醒的迷離狀態,恐怕已經聽不見阿布莉薇的聲音。貓咪左跟主人要到了一個愛撫,緊接著縱身跳到男人的肚子上,就這麼在那兒趴了下去。這就是自己會「看好他」的意思。
阿布莉薇打算乾脆一個人偷偷溜進去聚落取水出來。
可行的話,也偷點食物。
她躡手躡腳地重新靠近聚落,發現外圍不若稍早,已經沒人看守。她就這麼輕鬆地經過了好幾個牧民的帳篷,然後才發現人都不見了。沒人在帳篷裡。女孩於是更加小心地深入,才發現一大群牧民正聚集在一處帳篷外頭。那聚會的氣氛十分緊繃,但她看不見人牆的另一頭是什麼狀況。
儘管不明所以,這無疑是大好機會,女孩轉而將注意力放在尋找水井的位置。
沒多久她就找到了,而且同樣無人看顧。
顯然是整個聚落的人們都聚集在一起。女孩趁機輕聲拿起水桶,拉著繩子,放慢動作地把桶子放下井中取水。她從井的這一邊可以瞥見那個聚集人牆的一角。
然後他聽見一個男孩的哀號聲。
事出突然,她手猛一鬆開,水桶從半空落回井裡,發出聲響。她整個人縮到井口的後頭。沒人注意到。如果仔細聽,就會察覺那個哀號聲沒有結束,只是放緩,仍在綿延。
阿布莉薇重新就取水位置,拉起半滿的井桶,自己先用手撈了兩大口起來喝。
男孩仍在哀叫。
女孩解開井繩,提起水桶,準備溜之大吉。
天空一道落雷突至,就打在女孩身後的那個人群聚集之處。她縮緊肩膀,桶中井水被晃出了泰半。她轉頭望去,人牆已經垮掉,她因此看見了那個男孩。
那道落雷是正中在男孩身上。
對方在原地起火燃燒,還波及到身旁的好幾個人,一時之間所有牧民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那不是天然的落雷。
那是靈術召喚之雷。
男孩在火焰中起身,啜泣著,身上還帶著那紫色的雷電如蛇行般纏身。
女孩停下了腳步。
放下了手中的水桶。
然後她朝人群中的那個男孩走了過去。
他的族人既害怕他,又擔憂他。
非自然雷鳴的災禍,這已經是連續第三個夜晚。他們聚集在一起,共同商討對策。有一派人馬希望陪伴男孩,因為他必然時日無多了,但反對派決定要在今晚就捨棄他,將這個危險的存在逐出聚落。
紫電纏身的男孩,似乎無法控制自己身上釋放的能量,表情痛苦而扭曲。
紫電從男孩的腳跟向外爬行,不長眼的威脅無情伸向四周仍在驚嚇的牧民。那威脅被一道一道突如其來的火牆給阻隔開來。紫電摩擦出的生熱火花,觸碰到霜寒冰冷的異樣火焰,似乎有所退縮。
牧民們這才發現今日來訪的那個女孩又出現了。
阿布莉薇用冰火築成之牆,將自己與男孩圈在一塊,同時也是將他的族人給隔絕在外,免得遭受無辜波及。
男孩目測不過十多歲,身體顯然根本承受不了分靈的壓力。他額頭上有著不規則的腫塊,現在正不斷擠出血絲,一隻眼睛已經因此睜不開了。如果細看,就會發現類似的腫塊還出現在男孩外露的肩膀、手腕、和脖子上。紫電往腫塊的血肉裂痕一直不斷刺去。
這是分靈的代價。
也就是艾因努人口中的「劫」。
「來吧,告訴我你的遺願。」女孩向對方說道。
她已經察覺,眼前男孩身上的分靈,並非尋常生靈。
對方沒有回應她。
不,回應她的,彷彿是宣洩般的殺意。
紫色的閃電從男孩身上爆開,無數光芒刺向女孩,但全被冰火轉瞬之間燒斷開來,女孩完全不為所動。她還在等對方好好回應她的話,但等來的卻是一波又一波無情的攻擊。雙方靈力的差距,讓男孩的攻擊顯得毫無意義。他轉而向四周的冰火之牆攻擊,但依然未果。
男孩的四肢都皮肉綻開,處處爆出血花。阿布莉薇見狀,終於主動出手。她兩手向前一張,全身包覆的冰火往前撲出,化作了幻象般的另一個女孩的形影。一個女孩,變成兩個女孩。男孩仍在困惑之際,冰火的女孩朝她一擁而上,將他抱住。那火焰立刻開始侵蝕他的軀幹。
男孩痛苦哀號。
他渾身劇烈搖晃,仍掙脫不開冰火女孩的擁抱。然後他倒下了,一動也不動。
冰火女孩隨即化開成碎花而散去。
阿布莉薇沒有卸下警戒。不祥的紫電爬離了那男孩嬌小的身軀,獨立於一處,然後聳然而起。雷光交織而成的,是一頭有著巨大雄角的公鹿。理應已經不存在的死靈的示現體,在女孩的冰霜火場之中,像是得到了額外的助力而重獲新生。
但她聽不見對方的意志。
這頭公鹿的主靈已經失去話語的能力。或許因為已經死去太久,即使遺願未果,卻因為孤獨的封鎖而連一句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公鹿看似雙眼失明,是否也早就忘記了何謂光明?
「已經,不會有人聽見你的故事了。」
女孩語帶哀傷地說。
冰火高漲,填滿了整個火場。靈鹿嘶吼,自天空再次召來的落雷,先是打在自己身上,又打在女孩身上。紫電與冰火交纏,摩擦,碰撞,然後融合。火牆外的牧民們完全不得而知,火牆之內當下究竟是什麼光景,但意外的是,無論那是什麼,他們都不再感到懼怕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柔。
那紫電纏繞的冰霜火場中,雄鹿靜靜地趴著,下顎枕在女孩側坐的大腿上。
「你總是選擇先傷害自己。」女孩輕聲道。「所以你的遺願,想必也是一種善良的牽掛吧。」雄鹿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趴著。
「但是,很對不起,已經不會有人聽見你的故事了。」女孩一邊撫摸著雄鹿的額頭,一邊對他訴說。「所以,我們讓故事在這裡完結吧。你所牽掛的那一位,如果知道了你的孤獨,一定也是這麼希望的。」
希望你累了,就好好地睡吧。
好好地睡吧。
女孩邊說,邊落下淚來。
那像是為了對方而流下的淚水,滴落在雄鹿的額頭,牽起了波樣的漣漪。女孩的淚水化開了死靈的示現體。「好好地睡吧。」她一邊繼續輕聲地說,像慈祥的母親在枕邊哄著孩兒入睡,一邊繼續輕揉地愛撫著這頭雄鹿,直到他完全消失在自己的懷裡。
好好地睡吧。
他偶爾會作夢。
然而每次醒來,他都無法將自己破碎的夢境拼湊在一塊。那從來不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所有的感官都是離散的,接受到的事物都是片面的,彼此無法互補,難以解釋,甚至對立而排斥。
他偶爾會作夢,但他的同胞們都不會。在男人所誕生的那個機關裡,只有他擁有睡眠入夢的體驗。
他的名字是古修斯。
機關裡的研究者賦予了他和他的同胞那些像是人類的名字。他不知道的是,那些名字並不是那些研究者自己任意取名而來。那些名字,都是被如今已被歷史遺忘,但曾被人們歌頌過的名字。他們是被傳承下來的。古修斯是。飛羅也是。
那些都是皇國歷史中,曾經偉大的部落其「真名」。
儘管光陰無情流逝,淵遠血脈也終將流斷,那些名字如今是被機關生產的他們這些人造人給繼承了下來。恐怕也只剩下機關的人,還能認得那些名字,並給與敬意吧。
每一個名字,都只有一個人能繼承。所有人造人一生下來,就面對生死存活的競技,只有活著走出那扇門的人,能獲得自己的名字。即使如此,也並非所有名字都能在同一期的競爭中被繼承。那是因為在最後的八角廣場中,來自不同「血脈」的人造人們,儘管從他們自身的競技場中脫穎而出,還須面對最後的一扇門。那是八個血脈之間捉對廝殺,只有最後殘存的一條血脈有資格高歌勝利的,最終之門的試煉。
他通過了最終之門的試煉。
他成為古修斯。
他們被訓練成戰爭的機器,專門對抗艾因努王國的靈術士,包括靈劍騎兵。他們身上的黑骨支架使他們的身體免疫於幾乎所有非戰略級靈術的直接衝擊。儘管靈劍騎兵為數不多,在戰場上只要王國部屬了哪怕只是區區一名靈劍騎兵,都會對皇國軍隊造成極端的劣勢。面對這個困境,黑骨的人造人,就是他們提出的答案。
男人是為了戰爭而生,也並將為了戰爭而死。
然後遲早會有另一堆黑骨,長出血肉,起而代之,繼承同樣的名字,執行同樣的任務,只為達到同樣的目的。為了戰爭而生,為了戰爭而死。
早在從軍前,還沒離開那個機關的時候,古修斯就知道自己遲早的下場。
他們每個人都知道。
他們的一生心無旁鶩,只忠於一個目的。
所以自己不應該作夢。夢境是人類腦海中,趁著身體睡眠的不戒備,恣意妄為的幻想。而他,此生不需任何幻想。他這輩子就只有一個務實的目的,就是透過參與一場又一場的戰鬥,榮耀皇國霸權。
為什麼只有自己會作夢?
他不禁感到困擾。
離開那個機關,正式加入皇軍之後,古修斯才得知,人類原來也會作夢。自己和人類一樣,都能作夢。這個事實沒有解開他的困擾,只讓他更加疑惑,更加迷惘。
在其中的一個夢境裡,他總是孤單一人。
他向前走,但不曾移動。眼前那座山頭,始終無窮遠。就連身旁的那棵歪曲的樹,也未曾被視野拋開。
他越是疲倦,腳步反而踏得更勤。
眼皮每每閉上,反而迎來光明。
他升起營火取暖,卻只覺身體愈發冰寒。
那夢裡的他,或許是他,又不是他。所以他替他感到疲倦時,他仍執意前行。他不想走了,他還想。他要休息,他就成為他的眼,默默看護著他。所以他是孤單的,但他又不孤單。
然而,只有那營火,無論如何不能被解釋。
那堆永遠取不到溫暖的營火,又是為何而升?
「冰火。」
男人從床上激動地彈起來。
他嘴巴低吟著那兩個字。冰火。那是冰火。那堆永遠取不到溫暖的營火,就是冰火。這難以想像的巧合,令他心煩意亂。冰火為何出現在自己的夢境裡?冰火為何而升?
那是她的靈術冰火。
也是她每晚口述的那故事裡的冰火。
是嗎?
他稍微平靜之後,才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他對自己最後一次清醒的印象仍然感到模糊,但絕對不會是躺在床上。他記得自己身體嚴重脫水,那是過去不曾感受過的痛苦。他原本健壯無比的身體卻機能喪盡,他需要依偎著一個比自己矮小甚多的女孩才能走路……
她又解救了自己一次。
一而再,再而三。
他的視線開始搜索這個帳篷裡的每一處角落。
沒有人。
帳篷裡沒有其他人。
直到那貓咪的叫聲拉回他的注意力到自己身上。瘸腳貓就這麼慵懶地趴在自己的肚皮上,男人卻一時未察。他小心翼翼地把貓抱起,放落在床邊,然後起身離開帳篷。
「你終於醒啦!」
一名牧人看見古修斯自帳篷走出,便上前搭話。
「這裡是?」男人隨即問道。
牧人向他解釋了那一晚發生的事情經過。
一個牧民的男孩遭到不明的死靈附體,逐漸失控。原來他們是為了避免死靈帶來的災難波及到無辜的來訪者,當時才堅決不讓兩人接近聚落。入夜後偷偷溜進聚落取水的女孩,發現了男孩的事情,決定替他們化開那個來自死靈的詛咒。女孩看起來不是第一次這麼做了,整個過程處變不驚,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幸獲驅靈的男孩雖然身體虛弱,全身是傷,但保住了性命,現在正安穩地休養著。他的分靈契約在對方自願離世之後,跟著瓦解,虐待著他肉身的劫數也隨之散去。
古修斯接著詢問阿布莉薇的下落。
「她離開了。」
他心頭一震。
她離開了?他一時不能理解,於是追問。女孩離開,是去了哪裡?牧民表示女孩是跟著一群來自艾因努王國的騎兵一起離開的。什麼時候?兩天前的早上。我睡了多久?古修斯詫異地不斷追問。
他昏睡了整整三天。
女孩已然離去。
這不合理。
三天前她還巴不得自己與之同行,因為那女孩並不認得前往神山的路。雖然在這荒原上人們輕易看得見神山,但那跟實際造訪是兩件非常不同的事情。那女孩目的地是神山,如今她卻已經離開了?他們是往哪個方向離開?古修斯繼續追問,語調開始焦慮。那牧民伸手指了一個方向,但動作顯得並不確實。古修斯沒有其他辦法,轉身就要循著那個方向離開,不顧牧民邀請他留下來共進午餐。
然後他突然停下步伐,因為那瘸腳貓在自己的腳邊磨蹭了起來。
那女孩離開了,她的愛貓卻逗留在此。
古修斯蹲下身子,和瘸腳貓一陣無語對視。然後他伸手,用很是拙劣的動作試圖揣摩印象中那個女孩按揉愛貓的額頭。貓咪發出幾聲鳴叫,那恐怕代表的是哀怨,因為貓咪接著用力搖頭甩掉男人的手,還揮舞著貓爪攻擊他。古修斯一陣無奈,等待貓咪冷靜下來,才又開口。
「帶我去找她。」
他這輩子第一次對著一隻貓說話。
伊瑟拉並非她的本名。
任何繼承了艾因努大導師這個偉大名分的靈術士,也就繼承了伊瑟拉這個名字。那意味著拋棄自己過去的身分,與自己的家族血脈斷開一切關係,絕子絕孫,奉獻餘生只為了王國的榮耀。即便是要付出這樣龐大的個人代價,導師仍然是這個國家裡幾乎所有靈術士心目中最夢幻的宮廷職位。
甚至有傳說,成為導師的人,連容貌都會逐漸脫離當初的自己。
導師的世代更迭約莫每十五年一次。當代導師——現在的伊瑟拉——在十年前取代了前任,繼承了那個名,也繼承了歷代導師身上寄宿的偉大神靈,那隻帶著巨大翅膀的藍翼蝴蝶,能夠帶著契約者翱翔天際,穿越雲端,俯瞰整個艾因努大地。
有些宮廷歷史學家認為導師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第一人,即使是他們的王,恐怕也不會否認。
她仍清楚記得十年前交接的那一刻。
從成為導師的學生那一天起,她就夢寐以求自己能夠追上那個偉大的背影。不,是要超越她。她早就先行與自己的家人斷絕一切往來,貴族的名份與權利完全無法打動她。她內心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成為那個能夠從天空俯瞰整個艾因努的唯一一人,無人能在其上。即使那意味著神靈終將帶給自己的劫數,也遠遠好過虛度漫長一生,對這個世界無法留下絲毫影響。
成為導師的自己,將能擁有天空。
她從所有極其優秀的學生中脫癮而出,成為導師最後欽點的繼任者,並與其步入了位於王之森林中心的永冬凍湖。那是歷代導師的交接儀式進行之地。根據數百年來的傳統,當代導師在卸任後,不會離開王之森林,而是深入那個艾因努最大靈氣匯聚之地,與世隔絕,度過自己短暫僅存的餘生。
「我將化作白骨,唯精神與你永在。」
導師領著自己最後的學生,漫步至永凍冰湖的中央,然後停下步伐,轉身,背後那湛藍色的巨大翅膀緩緩撐開。天空,蝶翼,和冰湖,連成一線,畫面美得令繼任者屏息凝視。
那句話,就是歷任交接儀式的起始。
導師輕輕抬起右手,一陣與之毫不相稱的強烈風暴刮過湖面朝自己的學生撲去。後者雖然吃驚,還是架出靈術的屏障抵銷了這突如其來的攻擊。
她的重心為之晃動,腳步差點在冰湖表面鬆滑。
那個攻擊,不是一個玩笑,而且足以致命。她困惑地看著導師,當下還沒意識到交接儀式的本質,就是師徒相殺。只有獲得伊瑟拉之名的人,那個活著離開此地的人,才能帶著這份知識回到世間,獨自擁抱這個秘密,然後在約莫十五年後,那人會成下一個,在此地與自己最得意的門生進行相殺的導師。
這個殘酷的事實重擊著她的心靈。
當代導師在卸任後,不會離開王之森林。
歷任導師,都是被其繼任者親手埋葬於此。這場殊死之戰,就是他們的短暫餘生了。
除了那詩也似的一句話,導師再也沒有多說什麼。沒有解釋自己的行為,也沒有停下來攻擊的動作。她被迫在錯愕驚嚇之中一面消化這個事實,一面迎擊,每一次接招都是命懸一線,直到她終於領悟,當前這場戰鬥才是自己成為伊瑟拉的最終考驗。突然,過去的所有努力都如同兒戲,現在自己面對的是,艾因努已知最偉大卻無慈悲的神靈,與其殺意。
她從來沒有和導師本人真正實戰過,她全身都在發抖,她的世界如履薄冰,她能感受到的一切都開始崩壞。天空彷彿會墜落,冰湖看似要碎裂,她的靈魂,在內心絕命哭喊的同時也在分崩離析。原本天湖一線的絕美景色,轉眼之間成為殺戮的地獄戰場。她的分靈感受到契約者的絕望惶恐,跟著痛苦哀號起來。
那卻帶給她空前巨大的一股力量。
儘管再怎麼恐懼,她都無法想像自己葬身於此。她早就一無所有,毫無牽掛。她如今站在這裡唯一的理由,就是要成為伊瑟拉。
她雙手拍合,擦出火花。
藍蝶帶著主人展翅噴向天際,她看著導師迅速飛入高空,躲過了自己第一次主動的出擊。導師盤旋於空中,銳利如刀刃的風壓從四面八方吹襲而來。與其冒著風險迴避,她選擇紮穩腳步,就站在原地迎接所有的攻擊。火花濃密構築成牆,把風刃阻絕在靈術士身體一尺之外。
導師見狀,改變策略,在空中急停,然後墜下,同時牽起一陣性質完全迥異的狂風如爆浪。她的火牆被風之爆浪吞噬,吹垮,緊接著又是無數風刀飛舞而至。她趕緊重新架起火牆,但沒能來得及擋下所有風刀,右鎖骨和左腰間都被劃傷。血濺在火牆上,倏忽焦滅。
導師故技重施,爆浪再次推垮火牆,而後風刀亂射。她咬緊牙關,身上好幾處傷口都在噴血,但她無法分神治療。光是維持防禦的姿態已經讓她精神緊繃至極限。
「妳打算就這樣,在那兒等死嗎?」
終於,導師開口說話了。
那語氣一如往常的冷酷,不留情面。對方仍然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導師啊。
她思緒緊繃到已經連為何需要彼此相殺都無暇探究。現在的她需要的是生存。她頑固地保持守勢,因為知道自己的直接攻擊幾乎不可能命中導師。對方在那藍蝶分靈加持下的移動速度實在太快了,就更遑論導師也能夠採取防守。就連這堅忍不拔的火牆之術,也是導師授予自己的。
那麼,要如何才能戰勝這樣的敵人?
「妳從來就沒有讓我失望過。」
導師一時停止了攻勢,但往自己的學生漫步靠近。那藍色蝶翼在風中若隱若現,虛幻縹緲。「所以妳現在只是想證明,我錯了嗎?」言語的挑釁遠遠比不上那緩慢逼近的腳步所帶來的無聲壓迫。伊瑟拉右手一個空揮,從虛無之中握起了一柄靈術之風捲成的長劍。
她知道自己將會無法擋下導師手中那柄風之劍的近身劈砍。
已經守不住了,只剩最後一搏。
火牆中的學生將柱狀的火焰向外一口氣大幅擴張,導師立刻抽身向後飛跳,依舊毫髮無傷。
柱狀火牆向內收縮,但如今在導師面前佇立的火牆成了三柱,而非原本的一柱。學生就躲在其中一柱。導師神情毫不驚艷,因為自己大可一次破壞全部三個火柱,同時攻擊,根本不必費神去作多餘的猜測。
但導師沒有那麼做。
伊瑟拉再次展翅躍入天際,她雙手高舉,用力握起了暴風捲成的巨劍。從上方俯瞰,果然三個火柱的天頂也都被火焰遮蔽了視線。但導師毫不遲疑,選擇了最初火柱的位置,往下縱身劈砍過去!風之巨劍無情撕裂了火焰,緊接著一陣巨響,湖面的冰層被撞破,風之力毫無收斂地湧入碎開的厚冰,往深層繼續灌入,隨之而起的湖水從破口大量噴出,女人轉眼之間被湖水吞噬。
那完全出乎導師的意料。
這龐大靈氣所造就的變異永冬之湖,冰層的厚度根本不可能被自己召喚的風力給撞破,遑論是湧出尚未凝結的湖水。不,這不是尚未凝結的湖水,而是剛剛才被融化的湖冰。
是她的靈術之火。
她一直死守在原地,卻並非是枯坐等死。她隔著表層用高熱的火焰逐漸燒融了底下的湖冰。
但她怎麼知道自己會選擇攻擊同一個位置?
伊瑟拉迅速思考至此,嘴角不禁上揚。她當然知道。自己最得意的門生,也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她篤定導師面對三重火柱的誘餌,不會採取保守但幾乎必勝的策略,而是稍微冒險但符合這女人高傲自信的作戰。她就篤定導師一定猜想自己不會離開原地。
這猜想即便已知是錯的,她也沒有其他取勝的機會了。
對導師來說,這彷彿只是一場遊戲,如果攻擊落空了,大可對剩下的火柱再次發動攻擊。從導師的立場來看,一定認為自己無論如何立於不敗之地,那麼這女人就會選擇更刺激的方式來替這場戰鬥收尾。這就是伊瑟拉。別的學生或許還不敢說,但眼前是要成為下一個伊瑟拉的人,不可能不深知這個女人的天性。
湖水衝破表面的壓力讓伊瑟拉的行動完全被限制住,她先是被破碎的冰層絆住了腳步,然後再被湖水衝飛。她的學生沒有錯過這一瞬間導師所露出的破綻,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幾乎就在導師將風之巨劍砍入冰湖的同時,她從左側不遠處的火柱飛身衝出,用盡她所能做到的最大出力,將火焰集成為束,如大砲般擊出。
火束貫穿了噴起的湖水,也貫穿了導師伊瑟拉的腹部。
然後女人才被湖水衝起,在空中牽起大量血花,那蝶翼先是扭曲而後消散。神靈之主重摔在湖面,鮮血染紅了原本無垢的冰層。
她拖著滿身傷痕,走近倒地不起的導師。
內心一部分的她不相信自己竟然贏得了這場絕望的戰鬥。還有一部分的她,震驚於自己果真親手葬送了自己所敬愛的導師的性命。
伊瑟拉仰躺著,肚子被開了一個焦灼的大空洞。
她的餘生就盡於此。
一切,都是如此脆弱。
導師繼任者突然雙腿無力,跪倒在地,並流下淚來。
伊瑟拉虛弱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沒有留下任何遺言,雙眼大睜,遠眺著那天空的無窮遠處。學生緊緊握起導師那仍然溫熱的手,還想和對方說話,想要好好地道別,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論說什麼,也都傳達不出去了。
藍蝴蝶的靈氣自主人的遺骸上逐漸分離,那雙巨大的翅膀略顯掙扎地拍打著鮮紅的湖面,直到示現體完全與其分靈宿主脫離。
伊瑟拉死了。
而她,又是伊瑟拉。
天空下,血染的冰湖一角,宛如永恆的靜默之中,只有一句話浮現在女人的腦海。
「我將化作白骨,唯精神與你永在。」
她曾想過要讓那個女孩成為自己的繼任者。
然而,自艾因努大導師制度存在以降的數百年來,王室血脈成為伊瑟拉,沒有任何前例可循。依她對那女孩的了解,對方也不可能會接受被這個名分帶來的職責給綁住。再加上女孩的分靈,對她生命的迅速啃食,讓伊瑟拉果斷放棄了這個念頭。
導師與她的那三名當代得意門生,幾經波折,如今又齊聚一堂。
靈劍騎兵隊長克爾格,偵查靈術士艾莉西亞,與二公主阿布莉薇。
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又比多年前還是學生的時代更棘手了。這場重逢,最開心的肯定是導師伊瑟拉。實則她唯一掛念的就只有阿布莉薇。第二開心的是克爾格,得知自己愛戀的女孩安然無恙,即使被冷漠以對,也甘之如飴。最不是滋味的當屬艾莉西亞。這大概不能怪她。二公主燒斷了她一條手臂,而且她一心掛念的騎士隊長總是只把注意力放在對方身上。
阿布莉薇呢?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當他們在那個牧民聚落找到二公主的時候,女孩意外直爽地答應隨隊返國。但她不願意上馬,而是堅持雙腳行走,而且還走得極慢。在伊瑟拉的縱容下,整個騎兵隊只能跟著任性的二公主放緩行程步調。即使是經過了三天三夜,他們才走了不到騎馬一天可達的路程。
女孩也鮮少說話,把一行人都當作空氣對待,只會顧著跟自己手中靈術召來的迷你幻象殺時間。
回程的第一個晚上,伊瑟拉要求阿布莉薇化開纏繞著艾莉西亞斷臂的靈界冰霜,並且將之接回。「辦不到。」女孩卻一口回絕。艾莉西亞憤怒難耐,眼看幾乎就要撲了上去,好在被一旁的克爾格給勸阻下來。這兩個女孩在學生時代就有過彼此互相扭打的紀錄,沒意外導師還珍藏著其中一段回憶。
他們當然都還記得當年二公主在課堂上自斷手臂,再將其接回的瘋狂行徑。那麼她肯定不是辦不到了,只是不願意吧。那個晚上,艾莉西亞與克爾格鬧起脾氣,完全不把這個男人當成自己的隊長看待,最後伊瑟拉不得不居中協調,緩和氣氛。導師寧願相信二公主只是鬧點脾氣,過個幾天就會配合了。
阿布莉薇則是獨自仰躺在荒原上,數著天上的星星。
回程的第二個晚上,克爾格設法找到與阿布莉薇獨處的時間。他把那個壞掉的水晶項鍊拿出來,要交還給女孩。他已經將鍊子重新串起,雖然水晶本體因為殘缺而變得很小一塊,但仍堪稱精緻,甚至更加特別。阿布莉薇低頭看著那條項鍊,突然領悟了什麼。
「原來就是你。」她說,一邊把項鍊又退還給對方。
那水晶肯定被灌注了靈力,而克爾格就是這樣才找到自己的。如果他們沒追上來,當初在那個軍營或許就會有其他比較好的方法可以隨機應變,免除不必要的殺戮。儘管克爾格拼命否認自己過去曾經用過這條女孩總是戴在身上的項鍊來追蹤她,但後者完全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
「變態。閉嘴。」
那是當晚阿布莉薇最後對克爾格說的話。
騎士隊長不得不收回自己的項鍊,垂頭喪氣地離開女孩的視線。他自然也就不知道,身後的女孩可笑得開心,坐在地上雙腿交互拍打著地面,洋洋得意於自己的這波反擊。
第三個晚上,輪到伊瑟拉向阿布莉薇借一步說話。
女人從懷裡掏出了那本日記。
「這是妳姊姊亞芙莉薇在妳房間裡找到的。不屬於王國宮廷裡的藏書。妳是從哪裡拿到的?」那似乎是千年前的一位皇國王子,伊茲萊亞,的親筆日記。
女孩接過日記,翻開書頁,還用手去觸摸那字跡,像在緬懷。
「妳都看過了?」然後她問。
導師點頭。
「那妳覺得,他最後怎麼了?」日記的主人,在那最後一篇日記之後。
關於那位皇子的故事,有非常多的傳聞,莫衷一是。伊瑟拉沒能給出個答案。「阿布,妳為什麼要去神山?」女人反問道。
女孩舉起那本日記,晃了晃。「因為故事的結局就在那裡。」然後她說。
「就這樣?」導師質疑。
「書都翻下去了,妳不會想看到最後嗎?」
「少騙人。妳從來不會把一本書看完。妳應該知道,我很了解妳。」
「妳或許很了解阿布莉薇。但妳了解我嗎?妳眼前的我,只是那個阿布莉薇嗎?」
女孩此話一出,導師為之語塞。
靈術士從接受契約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原本的自己了。只要契約長在,他們會與分靈逐漸互相融合,終將成為彼此。儘管那融合並不總是順利。
「所以,妳又為什麼突然放棄了?」原本即使是燒斷了同門師姐的手臂,也拒絕歸來。「嗯,不對。我想妳根本沒有放棄,只是在拖延時間。在被妳摧毀的軍營裡,我們沒找到那個黑骨軍人的屍體。他人就在那個聚落裡吧?妳為什麼想要保護他?只因為他能帶妳去神山?」
這次換女孩一時語塞了。
「還是認為我不了解妳?」
女孩皺起了眉頭。
「伊瑟拉,」二公主突然直呼導師名諱,「如果我們就在這裡打起來,你覺得誰會贏?」她語調冰冷地說來。
如果女孩身上的分靈,真如宮廷史學家們所認定的那般不祥,身為導師的伊瑟拉會覺得自己有多少勝算?女人雙眼盯著自己的愛徒,忖度著對方出言挑釁時內心當下的真意。
大夥駐紮處的另一頭營火處,騎兵隊長克爾格席地而坐,仰頭望著星空。艾莉西亞坐在他身旁,不曉得男人心裡在想什麼,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他在想著那些星星。
他在想著她。
他在想著與那女孩最後一次會面的那個夜晚。她坐在窗台上,好長一段時間,頭撇向一邊往外頭望去。當時的她,也是在數著天上群星嗎?這女孩為何那麼愛數星星?
「只要時間沒有盡頭……」
滿天群星無窮無盡,根本數也數不完。但只要時間沒有盡頭,或許總有一天,也能將他們數盡吧?
克爾格看著那顆特別閃亮的星,思緒逐漸放空,直到星星墜落而下。
星星墜落而下。
那不是星星,那是點燃的火矢。
火矢被輪班守衛架起的靈術屏障給彈開,沒能射進他們的營地。先是一支,緊接著是一波數不盡的火矢自天空落下。他們被皇軍襲擊了。
「是夜襲!」
「去叫醒所有人!」克爾格跳起身子,掛上配劍,大喊道。艾莉西亞跟著動了起來。
儘管火矢一時射不穿靈術屏障,悉數彈開,那火焰卻點燃了他們的營地周遭,把騎兵隊的位置在黑暗中的荒原上清楚標記出來。伊瑟拉與阿布莉薇兩人原本身處屏障之外,此時也趕緊撤回防守範圍內。導師顯得一臉懊悔又無奈,以她的能力絕對可以事先預警這樣的襲擊,但這幾天她的心思完全只放到近在眼前的王國二公主身上,才會疏於防備吧。
但這女人可是艾因努大導師。
她是神靈之契約者。
導師展開雙翼,穿越自軍靈術屏障,衝天而去。月光下,女人的藍色身形與如瀑布般落下的火矢碰撞擦過,火花恰如水花,在半空四濺噴飛。
俯瞰掃視之下,女人發現他們的營地已經被敵軍從四面八方包圍,目測起碼是數百人的大部隊。
導師往正在發起進攻的敵方弓箭手群,筆直俯衝而去。
地面上,隊長克爾格排定了輪流支撐靈術屏障的隊員名單,最一開始架起屏障的成員已經感到間歇性的衰弱,而敵方的攻勢仍毫無休止的跡象,絕對是有備而來。這是針對王國靈劍騎兵隊而制定的戰術,旨在消耗靈術士的體能而非著重於殺傷。換言之,消磨階段過後,必定會有下一階段更猛烈的進攻。
「導師有說什麼嗎?」克爾格向艾莉西亞詢問。她是隊上唯一能單人快速通靈的隊員,飛上天空的導師,如果有任何情報,一定會率先透過她轉達回地面。
艾莉西亞略顯焦慮地搖頭。
克爾格下令隊員固守陣地,彼此靠攏來縮小陣地範圍,以減緩靈術屏障對施法者體力的拉扯。同時,他相信導師一定會做些什麼,來逆轉我方遭到壓制的劣勢。
源源不絕的火矢進擊突然變得零星奚落,不再從四面八方持續追射。這想必是敵陣的一部分弓手被導師來自空中的奇襲給擊潰了。但騎兵隊員幾乎沒有鬆一口氣的時間,一股兇惡的能量沿著地面奔馳而來,靈術屏障竟被炸開,騎兵隊員陣形被打散,有人被衝擊給撞飛。
「是封靈儀砲術!」
皇軍的下一階段進攻。
單人構築的靈術屏障通常抵擋不住那種砲術的火力。
「阿布莉薇!」在被衝散的隊員中,二公主也身在其中,克爾格起身立刻就在搜索女孩的蹤影,情急之下在眾人間不顧身分連敬語都略去,只管高喊著她的名。
阿布莉薇狼狽地倒在地上,感到一陣暈眩。倒在她身旁的還有艾莉西亞。艾莉西亞看著阿布莉薇起身後一臉漠然的神色,突然就發起怒來。
「妳,早就知道他們會追上來對吧!」
艾莉西亞用她僅存的那隻手拽起阿布莉薇的上衣領口,連番質疑是她刻意放慢腳步拖累了團隊行進,才害他們現在遭到敵方大軍包圍。阿布莉薇用力扯開艾莉西亞的手,但沒有出言反駁,只是緊緊抿住嘴唇。
「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克爾格對兩人大喊。
然後騎兵隊長下令隊員以三人為伍,開始準備聯合靈術屏障,同時確認傷兵狀況。
封靈儀砲術的火力是接近戰略級靈術的存在,但這也意味著其巨大的消耗性,敵方不可能像漫天火矢那樣隨便出手。如果是正常編制,一個皇軍連隊只會配有能夠容納三次砲擊的大型封靈儀。克爾格推測敵軍可能有最多四個連隊包夾而來,那他們還能擋得住。
艾莉西亞此時才意識到自己最重要的職責,開始主動與不見蹤影的伊瑟拉通靈,傳達地面上的緊迫情形。
騎兵團員彼此行動起來,互相照應,二公主人在其中感到不知所措。
她沒注意到,方才的一陣混亂之中克爾格早就要求她也張開自己的靈術屏障。如果是這女孩,即使是一個人也能保護好自己,因為她的分靈擁有不亞於導師神靈的異能,阿布莉薇貴為一國公主但同時身為靈術士的資質比現場隊員裡的菁英都還要優秀。
她卻在想著其他的事情。
她沒有張開靈術屏障保護自己。
敵方的第二發砲術轟然而至,而女孩就站在那路徑直線上。
一聲巨響,一陣風壓,從天而降的伊瑟拉那包裹著藍色靈術光輝的身影粗暴地截斷了封靈儀砲擊,荒原大地為之搖撼,沙塵暴起,撲滅了四周好幾處先前遭火矢點燃的烈焰之堆。伊瑟拉看向阿布莉薇,後者竟仍一臉出神,不在狀況。女人嘆了口氣。
導師接著指引騎兵隊往東南方撤退,自己卻往反方向沿著地表飛離。
導師那神靈展翅飛舞而撒落的藍色粉末,在夜空中飄散,其中一些還幻化成蝴蝶之形。
遠方敵陣,砲術封靈儀的操作者無法目測砲擊結果,正準備再次擊發,那些天空飄舞的藍色蝴蝶卻令人分心。藍蝴蝶身上有著異常閃耀的鋒芒,在夜空底下綻放光彩。一名皇軍士兵忍不住伸手去觸碰藍蝶,他的手就爛掉了。
藍蝶在遭觸碰的瞬間就灰飛湮滅,觸碰者的接觸部位則迅速血肉離散,如果是盔甲,那鋼鐵之軀竟然也轉眼之間扭曲破碎。滿天的藍蝶飄舞而至,不用多久,現場士兵全都墜入血肉模糊的地獄。
地獄之中,只有一個人貌似完全不受影響。
藍蝶破壞了他身上的戰甲,卻無法損及其下的肉身。這名士兵的右手骨骼一部分長在皮肉之外,還延長成鞭。那是漆黑色的骨骼,變異而成的漆黑色的長鞭。
遠方那藍色身影沿著地面滑翔而來,黑骨士兵正面衝鋒而去。
伊瑟拉看見眼前竟然有對手膽敢迎面而來,手中便握出風之靈刃,準備將對方一刀兩斷。但女人錯估了對方的意圖,那黑骨士兵往旁邊一個大幅滑步閃身,直接與導師擦肩而過,朝她身後的騎兵隊加速奔馳而去。導師急停下自己的身子,想要往回追上,但在場皇軍殘黨搏命一擁而上,拖住了她的行動。
靈劍騎兵團固守的陣形那一頭,他們陸續又阻絕了好幾次的封靈儀砲術轟炸。
敵方開始圍剿而來,不再從遠方襲擊。
儘管敵眾我寡,靈劍騎兵們的體力並未被之前的消耗戰磨盡,他們還有能力迎戰。敵陣之中,一人衝鋒突進而顯得醒目。「是帶黑骨的!」一名隊員警告隊長。
克爾格果斷選擇拔劍迎擊。
黑骨士兵高高跳起,迴轉著身子牽動那條漆黑長鞭迅速掃蕩而來。克爾格長劍雙手握舉,大力揮出一陣靈風,將對方連人帶鞭一同彈飛。
黑骨士兵在空中就取回了平衡,安然落地,再次突進。
克爾格甩劍精準格開長鞭末端,一口氣拉近與對手的距離,劍尖直指對方首級。黑骨士兵以詭異的柔軟度躲開了致命的刺擊,然後一記肩撞打歪了騎兵隊掌的重心。那士兵右手手臂黑骨生出長鞭,左手掌骨則是銳利如刀的五爪,刺出了自己的皮肉,像鉤子一般能施展近身襲擊。
克爾格起初沒注意到那左手的威脅,黑骨之爪將他的肩甲刮開,深入下面的血肉之軀。
他趕緊與對方拉開距離,進行快速治療。
黑骨士兵察覺對方意圖,立刻發起下一波進攻,但克爾格已經完成治療靈術。他的戰甲內,那肉身已被成群血蟲爬滿重要據點,隨時可以針對要害的創傷進行修補。他舉劍迎擊,對方的骨鞭堅硬無比,即使是靈術加持的騎士之劍都不能輕易斬斷。
克爾格並不感到畏懼。
皇國的黑骨士兵是用來對付靈術士的秘密武器,他們的身體免疫於大多數中低階的靈術衝擊。但身為隊長的他,封號靈劍騎兵,靈術只是輔助,他戰鬥取勝靠的主要是自己一身武技。他不是靈術士,而是靈劍士。
雙方多次近戰交手,儘管互有往來,但克爾格身上的傷口總是迅速癒合,黑骨士兵則因為多處重創的累積,行動逐漸放緩。儘管那神秘的「黑色支架」對於依附其上的血肉之軀也賦予了驚人的自癒力,仍比不上其對手身上治療靈的即時效果。
那麼勝負很快就會分出。
黑骨士兵出鞭,那速度已大不如前,克爾格直接用手去接,無視於那鞭上骨刺造成的傷害。骨刺穿破他的手掌,同時他的手也緊緊鎖住了對方的長鞭。血蟲爬滿男人慘烈的左手掌,看了怵目驚心。
克爾格用力一拉,將黑骨士兵拖向自己身前,同時右手順勢揮出長劍。那劍身一橫,重拍在對手頭顱上,把黑骨士兵撞倒在地。克爾格蹲身壓制,劍身一轉,腿甲跪著下壓,刃面藉著他全身重量嵌進了對方的脖子。那皮肉綻開,深可見骨。男人繼續加壓,對方欲作掙扎卻動彈不得。
劍刃壓迫到那漆黑色的頸椎,發出怪異聲響。
他斬不斷那頸椎,但他把對方頸椎給硬生生壓碎了。黑骨士兵的頭顱歪向一邊,視線再也對不準敵人的位置。克爾格仍繼續加壓,直到對方身體再也無任何動靜為止。
他鬆開那黑色長鞭,檢查自己的傷勢後,起身轉頭離開。
那鞭子在此時揮向他。
克爾格的右小後腿肉被那骨鞭連腿甲一同割開,他被迫蹲下了身,以劍支撐重心。然後他轉頭看去,那黑骨士兵在地上蠕動,頭顱無力地垂向一邊。這一獵奇景象,充分證明他們絕非人類。黑骨士兵多次胡亂揮出長鞭,克爾格倒地的距離不好,只能用劍抵住長鞭中段,銳利的鞭尾依舊無情掃向他的身體。
那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在對自己發動攻擊。
克爾格持續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直到天空落下那一道神風。數柄靈刃隨著導師伊瑟拉一同強壓而下,貫穿了黑骨士兵的四肢與軀幹。女人直接整個人踩踏在士兵抖動的背脊上,黑骨碎裂,被其支配的戰士也終於回歸平靜,確實地死去了。
身後,隊員們仍在與不斷湧上的皇軍短兵相接。
「阿布莉薇人呢?」
伊瑟拉問道。
騎兵隊長這才驚覺,二公主在混亂之中已不見蹤影。
他和她總是在喪禮中不期而遇。
他是建築師,專門替死者建造能讓其安息的矮房,人們稱之為遺願寺。
她是化妝師,專門替死者整頓儀容,讓他們入土前能保有最後的尊嚴,也期望藉此稍稍減緩他們的親友與其道別時的痛苦。那些死者生前最後的面貌,總是慘不忍睹。有時候,連最親近的人都不見得能認出來。
他和她都來自禱告者的社群,因為彼此都曾有生命中重要的人突然離去。禱告者們分享彼此的痛苦,釋放孤獨的壓力。 一次又一次的葬禮,總會有些死者的家人好友,試圖從他們身上獲得支持,最終自己也成為他們的一分子。禱告者們沒有正式的組織,也沒有明確的領袖,他們像是一盤散沙,卻又能匯聚在一塊。
是死者殘留於世的思念,聚集了他們。
他看不見亡靈,但她看得見。她天生就擁有靈視的資質,所以能夠看到那守護著死者遺骸不願散去的靈術粒子。
「他們就像螢火蟲。」她對看不見靈力的他這樣形容。
她總覺得螢火蟲擁有自己的意志。她說,在修補著死者的面容時,能感受到螢火蟲試圖在冥冥之中引導自己,否則根本沒看過死者生前完整面目的她,想必無法完成這樣艱鉅的任務。
他除了建築工事之外,也喜歡雕刻。
他的家族以狩獵維生,但他並不擅長與野獸搏鬥,也不喜歡見血。當家中弟妹都出外打獵,身為兄長的他則收集野獸的屍骨,將它們細心分解、雕刻成各式各樣精緻的飾品,再拿去和外人交換東西。
他的家人都瞧不起他。
即使如此,當他的弟妹紛紛死於意外,他還是感到哀傷,他替自己的弟妹都打造了遺願寺。他們生前都曾向精靈追求力量,也因此付出了代價。身為死者的家人,他卻不清楚弟妹們遺留在世的願望究竟是什麼。
他在每個自己親手打造的遺願寺裡,都會留下一只獸骨雕飾。
那成為他和她兩人第一次交談的契機。
她第一次看到那骨飾,就被其藝術深深吸引,以為是誰遺落在寺裡的,忍不住便把它給取走。一場葬禮中,他不經意發現她身上戴著自己過去的作品,才好奇上前攀談。她雖然出身貧窮,卻飽讀詩書,對藝術充滿熱情和自己的見解。從她的眼神中,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作品所激發出來的光輝與感動。
他們一拍即合,很快就成為了好友,然後成為了彼此的戀人。
打造遺願寺並不是什麼特別危險的工作,但仍是粗活,偶有意外。他曾經差點毀了自己的面容,但在她細心照料下逐漸康復。那是她第一次替活著的人「化妝」。死人比較容易。她開玩笑說。為了答謝她,討她歡心,他暗自計畫著一個自己空前規模的骨雕作品。
為了完成那個作品,他需要大型野獸的骨骼。
他需要去狩獵。
儘管出身獵人家族,他不擅長狩獵。
他的冒險沒能得到回報,還因此受了重傷,命在旦夕。她得知他為了自己跑去進行那麼危險的事情,既生氣又悲痛。醫生說那樣的傷口已經沒救了,只能放任他死去,願他在愛人的陪伴下能夠安息。
她在床邊陪伴他。
她不信神,但內心也只能禱告,冀望奇蹟的發生。
她的淚水滴落在他送給她的骨飾手環上。
那手環,散溢著淡淡輝芒,宛若湖面,應答著女人的落淚如雨水,振起了靈光的漣漪……
皇國的前身,是十六支地方蠻族的聯邦。
久遠以前,當人類尚未建立起大國文明,而飛龍仍翱翔於天際,蠻邦之人以屠龍為民族的志業。數百個彼此並不相容的大小蠻邦聚落中,有十六支民族,前前後後出現了成功屠龍的勇者。他們將巨龍獵殺後,吃龍肉,喝龍血,以龍皮與龍骨製成戰甲與兵器。
披著龍甲、揮舞龍槍的戰士所向披靡,在蠻族之間的紛爭中百戰而不死。
有一說法認為進食龍的血肉賦予了人類龍之力量。也有另一說法,認為是龍骨製成的戰衣與神兵才造就了屠龍者的勇猛強悍。或許兩個說法都是對的吧?可以確信的是,屠龍之一族必將號令群雄,將地方勢力逐漸收攏。各方蠻族或被消滅,或被併合,最後剩下那十六支民族,經過數十年的霸權爭戰未果,最後終於彼此言合,成立了現今皇國前身的聯邦。
薩陀齊,就是那十六屠龍蠻族其中一支的直系後裔,現帝皇兄之子。
同時,他也是當今帝位的第四候選繼承人。在所有候選人中,如果要論戰功之高下,薩陀齊應當無人能出其右。他曾揮舞著繼承自家族有上百年歷史的那柄漆黑龍骨之槍,四處征討,戰無不克。皇國軍隊靠著他的率領,多年來收服了東北方諸多小國。
這個男人因此始終認為只有自己才擁有成為皇帝的資格,但他卻只是第四順位的候選者。
三年前,他向中央請調自己前往國境之南,加入與艾因努王國之間的戰事,卻在一場衝突中,薩陀齊意外疏忽而弄斷了自己的右腿。官拜將軍的他不得不從自己最擅長的前線退居幕後,從此之後逐漸力不從心,畢生功勳的累積也停滯了下來。
即便如此,他已經累積的豐功偉業紀錄仍未被任何人打破。
但他卻只是第四順位的候選者。
幾次與皇帝私下的激烈爭論,都沒有為自己爭取到更多的重視,讓薩陀齊心灰意冷。失意的男人,就是在此時遇見了教會高層的人,那群總是身著白衣的神秘份子。
「皇國遲早會滅於艾因努人之手。」
他還記得教會的那名白衣男子如此大膽的宣言道。這句話如果被當今皇帝給聽見了,可是要被殺頭的。但薩陀齊多年來對皇帝早有怨言,所以非但沒有產生怒氣,反而引起他好奇。
為什麼?他問。
「因為契約者的存在。」白衣男子解釋道。艾因努人對精靈的獨特虔誠信仰,使他們無懼於分靈所帶來的縮短壽命之劫,也使得王國的軍隊擁有源源不絕的靈術士人才,前仆後繼投入戰爭,國力自然雄厚。而皇國呢?能夠與之抗衡的力量同樣取之於精靈,但其來源卻是封靈之力。
伴隨著封靈獵人的大量活躍,遺願亡靈終將枯竭。精靈的壽命遠比人類漫長,其自然死亡又大多不會產生遺願。那麼總有一天,皇國境內可被發掘的過往遺願之靈,其生成速度必將跟不上封靈技術的過度開發與採集。屆時,皇國的軍力也將被以靈術士為核心的艾因努人給遠遠拋諸其後。
是的,只要現況不變,皇國遲早會滅於艾因努人之手。
「不用百年,封靈之力枯竭,是誰繼承帝位,又何來重要之有?」白衣男子如是說。
薩陀齊並未反駁對方的悲觀論點。
事實上,他十分贊同。
參與過與艾因努人的戰鬥,讓他深知靈術士的莫大威脅。透過許願來萃取力量的封靈儀,是消耗品。靈術士的力量來自活生生的精靈,消耗的可謂是靈術士本人的壽命,但不即時。戰場上的靈術士一般可不會突然耗盡靈力,但封靈儀一但內存消耗殆盡,便毫無用武之地。
「只有一個方法,能夠解救我皇國的命運。」
那一天,白衣男子向帝位第四候選繼承人提案,奠定了日後雙方勢力合作的基礎。
「從採集,轉而製造。那麼我們將不再等待,而是主動出手。」
白衣男子的言下之意,是透過設計殺害契約者,主動創造其分靈遺願的堆疊,再行封靈。契約者原本就幾乎都是敵國份子,如此一石二鳥之計,豈不完美?
然而,要在戰場上俘虜靈術士絕非易事,薩陀齊於是質疑這麼做的實際可行性。白衣男子卻要他不必多慮,因為戰俘不會是主要的來源,在他們教會的積極活動下,早就建立了特殊的渠道。而且在那之外,還有更為重要的寶藏等著他們去探索。
「薩陀齊將軍,您聽過『半人』的事情嗎?」
「留著精靈血的人類?」
「是的。」
儘管極其罕見,相傳半人擁有無可限量的靈力,而且還免於劫禍纏身。如果是這樣的存在,死後留下了遺願,其造就的封靈之力,又會是何等光景?
取之不盡的力量。
薩陀齊光憑想像,就激動不已。
「只要能掌握這樣的力量,是誰繼承帝位,又有什麼爭論的餘地?」
只要能掌握這樣的力量,自己就會成為皇帝。
將軍如此深信。
教會的起源地並不在皇國。
他們的活動,最初其實是在艾因努王國境內發跡。
為了悼念因為分靈降下的劫禍而早逝的契約者們, 他們群聚禱告,只願死者安息。一開始,那更像是三五好友私底下約定成俗的特殊葬儀,並未廣泛流傳,只在少數地帶才為人所知。
禱告者們自稱為葬靈師。
他們的組織並沒有特定的名字去指稱。
艾因努人崇敬精靈,膜拜為神,即使是燃燒自己的生命,也無法拒絕分靈契約的誘惑。一部分的艾因努人甚至認為只有透過分靈契約,才能真正接近神,伴隨而來身體的劫禍只是讓自己脫離肉身苦難的生命旅程。那些遭劫禍殺死的人,只是沒能走完最後的一里路。如果超越了劫的苦難而倖存,就會成為「完人」,內在將昇華為神之格。他們也因此深信精靈原本生而為凡人,只是有幸獲得了昇華,才成為如今人們瞻仰的存在。
並非所有人都認同那樣的觀點。那些四處流浪的葬靈師們,就抱持著完全相反的看法。那些精靈只是掠奪了人類的肉體跟情感,用來填補他們原本自身的空虛。契約者因此是可悲的,因為他們只是被利用完就拋棄的容器。
隨著送葬的人數越來越多,這個想法卻逐漸產生了變化。葬靈師們原本都相信精靈會拋下死去的契約者,尋找他們的下一個容器。但有些精靈卻與契約者一同殞命,彷彿那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那藉由遺願而殘留的靈力,正是如此誕生。
那就像是,精靈付出自己的生命來守望著契約者生前的願望。
但,為了什麼?
死去的精靈,其意志大多已不復存在,那靈力就黏著於斷氣的死者身上,久久不會消散。
發現此一事實的葬靈師們,不知何時起,開始替那些遺願之靈建造簡陋的寺廟。即使知道他們早已死去,也不願那殘留的靈力永遠孤獨。這就是他們能夠給予那些選擇與契約者同生共死的精靈,最大的敬意了。
於是,四處流浪的葬靈師們開始有了特定的據點。
一間寺廟,一個遺願,兩條性命。
即使遺願之靈的誕生並不常見,伴隨長時間經過,寺廟的數量與規模都漸漸變得可觀。教會的雛形在這個時期才慢慢形成。
組織的壯大,伴隨而來的是內部的分歧。
有葬靈師在意外中發現,理應黏著於死者身上的靈力,竟能被吸引而帶走。最一開始,是透過特定野獸的骨頭。遺願之靈會自行依附在獸骨上。更奇妙的是,遺願之靈還會回應向那獸骨祈願之人,給予對方相應的力量。那就彷彿,是遺願之靈試圖在與陌生的祈願者交易——
我來完成你的願望,請你也完成我的。
禱告者眾人之中,有許多反對將遺願之靈帶走的聲音,並慢慢成為主流。那些少數渴望向死者祈願的人們,被視為異端,最後遭到驅逐。
被驅逐者遠走他鄉,離開了艾因努人的地盤,最後在與之對立的皇國落地生根。他們深入研究如何應用遺願之靈的力量,發展出封靈儀技術,結果替這個蠻邦之地帶來了文明的飛升。
那也加劇了王國與皇國之間的矛盾。一邊是信仰著精靈,崇敬契約者,擁抱劫禍;另一邊則是對死去精靈予取予求,將他們視為消耗品來壯大一己之利益。
儘管最初的封靈儀,是教會人士的偉大傑作,教會並沒有因此進駐皇國的權力核心,反而長年遭到打壓,淪落邊陲。當初那群被驅逐者的後裔,始終沒有找到自己真正的歸宿。
但他們沒有放棄。
穿上白衣的他們,附著於皇權勢力的暗影之中,痴狂於亡靈遺願之力……
她的一家人總是流離失所。
她的祖先們亦然。
她聽自己的父親說,自己的祖母當年風光晉見皇帝,呈上了家族歷代智慧累積的結晶,第一具偉大的封靈儀。實則,萬事萬物皆具備封靈性質,但只有其中少數,能達到實用等級的價值,且性質還各有異同。他們家族花費了莫大的心血,無數的實驗,萬里的尋覓,才終於找到了能夠穩定吸引並運用遺願之靈的方法。
皇族將他們的智慧心血據為己有,向世人宣稱那是當時現帝的發明。
她的祖母一去無回,據說是遭到秘密處死。她的祖父無助地崩潰了,從此再也不相信任何人,連自己的兒女都拋棄,一個人離群索居,繼續埋首研究。男人的悲痛,吸引了精靈前來欲與之共享。他遂成為了契約者。當自己的兒女發現他的時候,男人全身都已遭劫禍侵蝕,孤獨地死去了。
「貪婪的皇族總有一天會自食惡果。」
這句話,烙印在她的家族血脈之中,成為一股被代代傳承的恨意。
除此之外,她的父母也繼承了祖父生前所留下的研究。而今,她再接續了父母的未竟之業。
祖母當年交給皇帝的封靈儀技術,雖然已臻成熟,但並不完整。並不是所有的遺願之靈,都能被他們所設計的方法與物質給提取。在那些懷抱著遺願而死去的精靈中,存在一種罕見的現象,也就是如今人們稱之為「死靈」的存在。那是一種,精靈的不完全死亡狀態。他們一如遺願之靈,黏著於契約者的軀體不散,但仍保有部分意識,而且還能主動謀求下一個契約者的分靈。
那是足以招致禍害的契約。
如果是由她來命名的話,應該稱呼那樣的存在為,不死靈。他們半生不死,不受一般的封靈儀吸收。他們的力量,似乎遠比遺願之靈還要更豐沛。即使歷經多代智慧的累積,她仍只能猜測不死靈的形成與遺願的強度有關,也就是異常強烈的遺願,才能造就精靈進入那詛咒一般,不生不死的狀態。
她快步穿越地下室的長廊,經過那一間一間狹窄的牢房,每每總是刻意忽略眼角餘光裡,那些牢房內的景象。
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處,才注意到自己袖口上沾染的藍色粉末。又是它們。她總是擺脫不了,懷疑那是研究室裡一種混雜了靈力的藥粉,如果沒有好好存放,就會在空中亂飄。但那個項目已經終止了,她只能猜想是在這碉堡地下的某處,還有一些粉末沒有被收拾乾淨,才總是害自己沾到。
然後她進入這地下碉堡的最深處,她的研究基地。她的家族代代畢生心血,全都堆積於此。她偶爾會想像,這一切是多麼地脆弱。只消一把火,就能將跨越百年的一切擁有都化作虛無。有形的軀體,無形的知識,都同樣脆弱,不堪一擊。
一切,都是如此脆弱。
桌子上凌亂地堆滿著手抄書與各式各樣的筆記,是她平常的工作崗位。另一側的架上擺著各式各樣被精密分解的野獸遺骸,其中顯然也包含了來自人類的骨頭。而最神秘的,莫屬那些漆黑色的骨堆,表面的暗沉猶如深淵,再加上那些獨特又優雅的表面紋理,令注視者目不轉睛。
龍之骨。
研究室裡與她共事的人越來越少,不知不覺中,她成為了教會這項機密計畫的主持人,因為她也就是剩下來唯一合格的參與者了。少數人是在實驗的意外中喪生,更多人是懼怕著他們正在做的事情,害怕那無法預測的後果,自己選擇離去。
她確實是最適合主持這項計畫的人選,因為她沒有那些多餘的情感。她總能專心致志,心無旁鶩。
有人說她缺乏道德感。
有人說她缺乏同理心。
她曾在躺著同儕屍體的房間裡,一個人寧靜地閱讀文獻。
他們一家都是怪人,時而遭到排擠。但教會提供了容身處,重用了他們代代相傳的智識。
在所有的活動裡,教會的高層,也就是「白衣」們的眼中,她手上的這個項目是最至關重要的計畫。這關乎他們能否復興教會的存在,穩固教會的根基,奪回當年那些被驅逐者們的歸宿。在這個力量至上的國家,唯有同樣透過力量說話,才能懾服人心。
一切,都是如此脆弱。
他們需要力量。
今天,她沒有在自己平常的工作崗位逗留,而是繼續往研究室的深處步行而去。那是一個遭人遺忘的角落,即使在同事們仍頻繁進出此處的過往,也沒什麼人會去開啟那扇隱藏於巨大書櫃之後的門扉。
只有她,不曾遺忘。
因為她有不能遺忘的義務。
她開啟暗門,走進最深處中的最深處的,那間密室。
她點燈,並順勢拿起掛於入口平台處的那柄匕首,緊緊握在手中。
密室內有好幾個圓柱狀的容器,整齊排列,但裡頭大都是空的,有些疏於保養,看上去老舊不堪。只有一個容器特別突出,因為它被獸骨製的弧形門片給緊緊纏住,看不到裡面的內容。她走到獸骨門片前,伸手去拉開。玻璃的柱狀容器內,是一具泡在謎樣液體中的半身人類遺體。
那遺體,儘管醜陋無比,滿是瘡疤,卻沒有絲毫腐敗的跡象,如果不是過於殘缺,只會認為對方是安詳地沉睡著吧。那液體是遺骸自身的分泌產生物,裡頭顯然充滿了靈術的力量。想必是這股力量,守護著遺骸免於腐敗。
「爺爺,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
偶爾她會對著容器裡的遺體說話。
內容只是不斷地重複。
她內心那不解的疑問。
你就只是希望能看到皇族覆滅的一天,才始終不願瞑目嗎?她這麼問。究竟要達到什麼樣的傷痛,才能讓一個人的憤怒如此濃郁而免疫於時間的侵蝕?她不常與人往來,對感情的事情十分陌生。不論是親情,還是友情,或者是愛情,她都漠不關心。她只在意知識,與知識造就的力量。在這個女人的眼裡,一切都是如此脆弱,可自己眼前,就有這麼一個例外。
「為什麼?」她問。
她爺爺睜開了雙眼,上半身開始蠕動。謎樣的液體滲出容器的玻璃,往外流開,並迅速包圍了女人。她屏住氣息,整個人浸泡到液體之中。她試圖閉上雙眼,但視野沒有變暗,眼前容器中的遺體逐漸恢復生前的樣貌,還穿透了玻璃,來到自己孫女的面前。
男人在耳邊呼喊孫女的名字。
男人展開雙臂,尋求自己親人的擁抱。
面對祖父的邀約,女人感到踟躕。你的願望到底是什麼?答案就近在眼前了。只要上前一步,接受他,就會知道問題的答案吧。
她舉起手中的匕首,祖父高聲喊不,沒能阻止她的動作。她朝自己的手腕劃下一道傷口,那痛覺讓她回到了現實。神秘的液體轉眼間退縮回到容器之中,她祖父的遺體也歸於平靜,安置於玻璃的裡側。
室內,一切依舊。
一場幻夢。
又一次,她拒絕了來自這具亡靈的謀合。
她丟下染血的匕首,再用力把獸骨之門給闔上,將容器徹底封閉。
那來自祖父的呼喊,彷彿還迴盪在空氣中,輕聲叫喚著女人的名字。那是懇求。那是思念。帶著一股無奈。帶著一種瘋狂。
「伊瑟拉。」
她退出密室,關上暗門,那呼喚聲依稀不絕於耳。
伊瑟拉,她的名,在她的世界裡,無盡地迴盪著……
皇國首都山城的南宮,是皇位第四候選繼承人薩陀齊的地盤。
這天早上,南宮的各大門都遭到軍隊包圍。那是來自第一候選繼承人的勢力。薩陀齊在昨晚已經聽到了風聲,知道第四候選繼承人的伊茲萊亞,夥同了他的兄長,準備向自己高調宣戰,他們號稱掌握了自己與教會之間的不當勾結與組織犯罪的事實。
現帝顯然默許了他們的行動。
薩陀齊知道這一天遲早會到來。從他與教會確立合作基礎的那一刻起,內心就有所準備。但這一天來得還是遠早過他的預期。
現帝選擇沉默,就代表自己還有機會。
他一手提起家族世代相傳的龍骨長槍,那漆黑的槍身將光芒全數吸盡,據說連沾上了血也看不出痕跡,只有上頭獨特的紋理能被看見。他沒有逃避,而是跟著自己的禁衛軍前往正門迎接對手。他意外只看到那體弱多病的伊茲萊亞之兄,即使都坐在輪椅上也要搶鋒頭地跟上前線。
他詢問伊茲萊亞的下落,然後得知這位皇子並不在場,而是帶著其人馬前往他讓教會當作據點使用的自己領地內的一處碉堡。他沒想到那個地方也被他們查出來,那麼他在這場清算中的勝率又更低了一些。
「已經沒有反抗的必要了,薩陀齊。」
輪椅上虛弱的第一候選人,對第四候選人柔聲勸戒。
同一時間,伊茲萊亞分頭並進,率隊來到教會碉堡,並在對方的抵抗之下選擇強行突破。那群教會的白衣雖然各個手握內存力量龐大的封靈儀,但他擁有人數優勢。白衣們寧死不屈,雙方隨即陷入一場浴血之戰。
這是一座大型碉堡,內部規模超乎伊茲萊亞原本的想像,因為它有著好幾層的地下結構。他與大抵控制了地面狀況的部隊分離後,獨自一人往下先行探索,才發現地下主要的結構都是牢房。一個一個狹窄得出奇的牢房,裡頭大都關著人。他不清楚這些人的身分,他們看起來都失去行動力,但又沒有死去。
他們都像行屍走肉一般,似乎是被灌藥了。
人數難以想像之多。
伊茲萊亞卻找不到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有和自己正常對話的能力。大部分都是成年男女性,軀幹一個比一個消瘦,讓人不忍直視。
他聽見某種非人的叫鬧聲。
伊茲萊亞穿越牢房地窖,往那聲音的源頭加快腳步上前而去。
然後他看見了一個女人。
女人蹲在一個牢房前,手握著房門的鑰匙。對方也看見了他,並隨即加快了手邊的動作。她打開了那一扇特別低矮的牢門,把鑰匙往地上隨便一丟,然後往身後的黑暗迅速退去。伊茲萊亞試圖叫住女人,但對方不聽。他往前起跑,直到有個身影從牢房的矮門竄出。
他原本以為是一個人。
不。
是一隻猴子。
那猴子用細長的雙手抱頭狂抓自己的皮,發出令人反感的連續低吼聲。因為燈光昏暗,伊茲萊亞一開始還沒留意,直到那猴子朝他攻擊,他才清楚看見那兩條手臂的異常之處。
猴子的手臂之所以看去如此纖細,是因為血肉根本好似沒有長全,漆黑色的骨骼裸露在外。伊茲萊亞認得那樣的特殊色澤。那是龍之骸骨擁有的樣貌,但在自己面前的卻是一隻猴子。
一隻發狂而好戰的猴子。
猴子擁有驚人的爆發力,讓伊茲萊亞差點輕敵而受傷。男人掌中生成的冰火如鞭,用比猴子還要更迅猛的速度貫穿了其胸腔。猴子卻沒有因此倒下,即使身體已經失去協調,仍然像是被操弄的人偶一般用詭異的姿勢撲上前來。伊茲萊亞加強火力,連續三次擊退發狂的猴子,才終於徹底將之制伏。
他看著猴子動也不動的屍體,再想想那些牢房裡的人,感到一陣不適。
教會的人在這個碉堡地下,究竟在做什麼?
地下最深處,也是研究室的所在樓層,教會的研究員伊瑟拉手忙腳亂地趕回研究室,並關緊了大門。
這場突襲完全出乎他們意料。
女人內心無比煩躁,無所適從。她已經按照白衣的指示,放出了實驗室的野獸拖慢對方腳步。如果情況仍然惡劣,下一步就是要銷毀這裡的一切。自己與自己的家族,一切研究的結晶,都堆積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了。這裡就是她的一切,他們卻要她親自銷毀?
她辦不到。
她想要活下去,和她的研究,她還在追逐的所有未知力量,一起。
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別殺我!」
女人往後退到牆邊一隅,害怕地立刻雙手高舉投降。
她從來沒有表現過這麼激動的一面。
闖入研究室的伊茲萊亞,觀察著這凌亂房間裡的一切。大量的書物,筆記。大量破碎而不完整的骨堆。他看出其中一些是封靈儀,未完成或已完成的都有。
「這裡是什麼地方?那些牢房裡的人是誰?那隻猴子是怎麼回事?」
他有太多疑問。
「你是,皇子伊茲萊亞.霍葛烈兒……」女人這才認出入侵者的身分。
「這裡是教會的研究室。我只是個研究人員。別殺我!」
伊茲萊亞追問是什麼研究,伊瑟拉回答是關於封靈儀的進階開發。前者追問是否與死靈之力有關,後者點頭了。
「你們已經找到運用死靈之力的方法?」男人憂心忡忡地問,但女人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教會的種種罪行,足以致死。妳如果不想跟他們被歸為同類,就最好別再替他們把守秘密。」
「是龍骨。」伊瑟拉在皇子的威嚇下,這才鬆口。龍骨會主動吸取四周離散的靈力。「龍骨可以封印死靈之力。但是!即使能夠封印,卻無法再取出。龍骨根本不會回應人們的祈願。」
「那隻猴子,身上的骨骼是來自古龍嗎?」 他問。
她點頭了。
那是透過龍骨骨髓的再生之力,達成創造生命的實驗。為了更加理解龍骨的性質,想辦法讓它們成為正常的封靈儀,教會投入大量心力研究龍骨,因為那似乎就是最有希望的出路。除此之外他們沒有找到任何其他世間上的物質,能夠吸引神祕莫測的死靈之力。
當然,除了那些活著、靠近、並受到死靈蠱惑的人。他們透過契約,與死靈結合,因而獲得其力量。但那最後只會帶來災難與禍害,無法為文明帶來任何有建設性的貢獻。
龍骨可以吸收死靈之力,那麼或許,藉由龍骨骨髓再生而成的生命體,也能夠操作其內存封印之力?
至今為止他們的研究都還沒有任何正面的成果。
那些被研究人員稱為「黑血生獸」的龍骨再生物,除了頑強的生命力與嗜血好戰的狂亂性格之外,沒有任何值得他們利用之處。伊瑟拉自己早就放棄往這個方向繼續探索,那牢房裡遺留的生物是其他研究員過往計畫項目的產物。但如今這個研究室裡,就只剩下她了。
「那些牢房裡的人呢?」
「他們是艾因努人。是艾因努王國送來的死囚犯。」而且,他們都是靈術士,但有些人的分靈已經捨棄了契約者,自行離去。
伊茲萊亞驚訝不已。
「為什麼王國會把他們的死囚送來這?」
伊瑟拉搖頭表示不清楚詳情。那是教會高層的白衣與王國高層那頭的協議,她從不過問,即使問了也不會被授權而獲得解答吧。當然,她隱約知道為什麼。女人不但是全教會裡最聰明的人,即使放眼整個皇國境內她的智識也必定位於頂尖之列。
她知道,擁有精靈信仰的艾因努人,有一部分仰慕著契約者成為完人的神話。生而為人,靈化成神。她從上頭白衣交代的研究項目,就不難猜測有哪些是專門為了那些艾因努人而設立。或許那些死囚就是代價,交換那些無法在艾因努境內進行的瀆神實驗。
她沒把自己的這些猜想告訴皇子。
教會的人打算拿這些死囚做什麼?伊茲萊亞本來想繼續追問,但他自己馬上就想通了。他們要創造遺願亡魂,大量收集封靈力量的根本來源。他們以封靈獵人之名,非法在外濫殺靈術士,行之有年。但如今,艾因努人竟然也是教會罪行的幫兇?
「這些人原本就難逃一死。」伊瑟拉辯解道。
「妳知道他們除了這些死囚之外,也在外面到處濫殺無辜嗎?」伊茲萊亞質問。
事實上,伊瑟拉不知道。她根本沒關注教會白衣在外頭的活動,她只需要他們繼續資助自己,追求知識。她只需要一個歸所,讓她可以探究一切真理。教會的種種善與惡,都不在她的好惡清單裡。所以那牢房中,如果並非所有人都是來自艾因努的死囚犯,她也不會知道了。
「我只負責研究。」
她用懇求的姿態,面對憤怒的皇子。
「這一切都必須停止!」
伊茲萊亞追問教會是否還有其他像這樣的地方,關著來自各地大量的靈術士,作為他們的實驗素材。伊瑟拉搖頭否認。這裡就是唯一。女人從皇子眼中看見一股決意。「不要!」伊瑟拉出手想打斷伊茲萊亞的動作,後者舉起的手臂纏繞起靈術之火,他想將這裡的一切毀滅殆盡。
伊瑟拉終究只是凡人之軀,對靈術毫無招架之力。
她被火焰驅退,驚嚇尖叫。
憤怒的伊茲萊亞將冰火散射,無數火鞭朝四面八方甩出,研究室瞬間起火,那股詭譎的寒意降臨這個封閉空間。伊瑟拉冷得發抖。
「不要啊!」她絕望地喊叫。
她阻止不了皇子意圖摧毀這裡的一切。
然後她靈機一動,狼狽起身,衝向書櫃,開啟暗門。火光裡,伊茲萊亞好奇看著那緩緩拉開的暗門,感受到裡頭的不尋常之物。女人未等到暗門全開,就勉強鑽了進去。
她連燈都沒點,就衝向那個獸骨封印之器。裡頭存放的是這女人的祖父的遺體。她打開骨片,整個人往那玻璃圓柱抱了上去。
「不論你的願望是什麼,」女人急喘著說。不論你的願望是什麼,我都會守護它。所以,請你也守護現在的我,你最後的家人。守護我們僅存的這一切。「你來吧!」伊瑟拉額頭緊貼著玻璃,與裡頭漂浮的遺體對視,眼中泛著激動與惶恐的淚水。
玻璃爆破開來,彈飛了女人。在空中放慢速度宛若時光凍結,碎裂的晶體美就像一幅畫作,也像是一雙手,要回應女人的擁抱。
致命的契約就此成立。
屍體分泌的神秘液體瞬間淹沒了整個暗室,呈球狀包覆了女人。
她整個人在水中溶解。
而後重生。
暗門外,伊茲萊亞小心翼翼跨步靠近。一股強大的靈力在門的內側爆發了,他可以感受得到。那股力量,那種不祥,如此罕見,但他確實遭遇過。
是死靈之力。
整個地下結構突然搖晃起來,被那股力量牽動著。冰火包覆了皇子全身,然後那團黑影自門後奔騰沖出,帶著水氣的狂潮,彷彿只為了吞噬一切而生。
「伊茲萊亞在哪裡?」
東宮裡,她四處找不著他的人,花園也進去逛了一整圈又走出來。然後佐菲爾在門口遇見了伊茲萊亞的母親,便開口詢問道。喜愛親自勞動的第六皇后,手裡拿著鏟子正在替花圃翻土,雖然停下了動作,卻沒有正面回應。
昨天晚上,他心不在焉。
昨晚,她要他陪自己躺在花園裡,那片女孩最喜歡的大草地上,躺著看天空,一起數星星。他就躺在自己身旁,肩並著肩,她卻隱約覺得他不在那兒。佐菲爾並不善長察言觀色,但如果對象是伊茲萊亞,那又不同了。女孩覺得他倆可以心靈相通。但是昨晚,男人有心事沒有說出口。女孩沒有問,因為如果他不想說,那一定是有理由的。萬事萬物都有其因果。她相信他的理由,即使不知道那會是什麼。
今天一早,她醒來的時候,床邊卻不見他的身影。若是平常,他總會等她醒來。
原本的好奇,開始慢慢轉化成憂慮。
「伊茲萊亞,我的兒子,是要成為帝王之人。」儘管第六皇后答非所問,女孩認真聆聽。
「總有一天,或許已經到來的一天,他不會再是妳的伊茲萊亞。他也不會再是我的伊茲萊亞。我們都會失去他。無論我們多麼愛他,都無法因此去擁有他,因為他沒有辦法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他的名字裡,有『霍葛烈兒』這個無法除去的身分烙印……」
儘管女孩認真聆聽,但皇后的話語艱澀難懂。
女孩感受到自己內心的一股衝動,那股,想要問為什麼,的衝動。然後她微笑了,他那人的臉孔就這樣閃過自己腦海。是笑臉。
「為了安內攘外,他還會娶很多的妻子。」
「咦?」女孩跳了一下,收起微笑。
他可從來沒說過這事。
「在那之中,即使有他根本不愛的人,也要拉在身邊。因為他不再是他。他是這個國,我們的王。人性會慢慢遠離他,不管他曾經是多麼善良。他不得不,否則就無法在那個位子有所成就。」
佐菲爾完全聽不明白。第六皇后看著女孩疑惑的臉孔,輕輕地笑了。
「妳想不想知道,我當初是為何嫁給現帝?」
她試圖改變話題,讓女孩能放鬆一些。
佐菲爾用力點頭。
「當初——」
女人甫一開口,就被打斷。從居住區那一邊傳來騷亂聲,不久後一名東宮衛兵朝兩人跑來,神情狼狽。他是要來警告東宮之主的第六皇后,有人入侵,但還沒來得及出聲,一支箭粗暴地貫穿他的額頭,讓他倒下。
接著是第二支箭矢飛來。
飛向皇后一旁的女孩。
佐菲爾抱頭一縮,那箭矢沒能碰到女孩,就被打掉。箭矢被第六皇后手中的鐵鏟給俐落地拍掉。女人緊接著要女孩先行逃進兩人身後的花園,她有極不祥的預感。那命令似的權威口吻讓佐菲爾立刻動起身來,轉身拔腿狂奔。女孩完全沒有思考為什麼,身體就動了起來。六皇后叫自己跑進去躲起來,所以自己就跑進去躲起來。沒有為什麼。
女人聽見了拍手聲。
「薩陀齊?」皇后詫異地看著那背著龍槍的男人,第四皇位繼承候選人,大剌剌地走進自己的地盤,身旁還跟著他的好幾名貼身禁衛軍。
「皇后大人的身手,簡直毫無退化,還是和當年一樣勇猛。」
「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東宮內的部隊大都被伊茲萊亞調度前往薩陀齊的領地,情報中教會的秘密據點,所以防守能力確實單薄。但是薩陀齊應該早就被伊茲萊亞兄長的軍隊給包圍,此時此刻已經束手就擒了才是。女人發現對方身上有傷,顯然經過激烈的戰鬥。他引以為傲的禁衛軍,人數也顯得稀疏。
男人斷掉的右腿無法完全恢復,特製封靈儀牽動的義肢在移動時發出惱人的響聲。
但這男人還是保有相當水準的戰鬥力。
他從第一皇位候選人的軍隊包圍中,死命殺出重圍,並遁著南宮密道逃出生天,卻選擇再繞路回皇都山城,因為他知道自己逃不了一世。他決心要戰鬥到最後一刻,用屬於他的方式。他要伊茲萊亞即使終將從自己手中奪走一切,也必須是以最痛苦的形式。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國家。」薩陀齊提著龍槍,走向六皇后。
「倒是你的兒子又為這個國家做了什麼?」
「你以為現帝會允許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嗎?」六皇后向後退步,她只有手中這把鐵鏟作為武器,面對的卻是敵人那龍骨打造的家傳黑色神兵,就更別說是敵眾我寡。
「他老人家會理解的。」男人重複說了好幾遍。「因為力量就是一切!」然後他舉槍朝六皇后大跨步向前突進。六皇后只能用手中鐵鏟贏擊,雖然她成功架開了第一次突擊,薩陀齊立刻迴身轉槍第二度掃蕩!她再次格檔,鐵鏟就這麼應聲而斷,六皇后手臂遭那漆黑之槍猛襲,被撞飛起來。
「是誰繼承帝位?」薩陀齊繼續呢喃著,表情狂亂激動。
六皇后倒地,但很快翻滾起身,並用手按住傷口。她身上此刻沒有配戴封靈儀,所以沒有任何能快速恢復的手段。她知道,自己唯一的救星,已經被自己給趕進身後的花園裡去了。如果是佐菲爾,那女孩身上的力量,就能抗衡眼前的敵人,還綽綽有餘。
但她不願意。
她已經不想再看見那個禁忌的力量被召喚。
那力量最終只會招致不幸。
她自己的兒子,別無選擇地擁有那股力量。那個女孩,又何嘗不是?命運殘酷地不可思議,竟然讓這樣稀世的兩人,彼此遇見,還彼此相愛。
她無法繼續看護著那兩人往後的命運了。
她現在要面對自己的命運。
「你的刀!」薩陀齊對著自己的一名禁衛軍喊叫,並伸出手來,要對方擲出自己的佩刀。他接過那軍刀,然後再往六皇后身前甩了過去。她乾淨俐落地於刀身仍在半空迴旋時,就穩穩抓下了刀柄。
「屠龍人的驕傲,就是無垢的戰鬥。我可不會殺一個手無寸鐵之人。」
薩陀齊是當今皇族少數仍會歌頌著自己祖先的蠻族後裔了。許多人甚至連龍是什麼生物,都已經說不上來了。在這男人看來,這樣的人憑什麼用自己身上的血,用其所代表的身分,在皇國爭權奪利?
「皇后大人,如果是妳,應該能理解我才對吧?我知道,早在身為皇后之前,妳也是一名貨真價實的戰士。妳的族人現在仍舊以妳為傲嗎?妳放棄使用純粹優雅的力量,而是搞起政治家的謀略,來得到權位。這就是妳的族人想看到的嗎?」
面對咄咄逼人的薩陀齊,六皇后沒有回應,只是緩緩站起身。
「同樣身為偉大屠龍之族的後裔,看看如今我們都變成什麼模樣了?」男人舉槍指著皇后。「啊,不對。妳根本不能算是屠龍人之後。你們一族是被吞併的。你們的真名,根本沒資格被記錄在皇國的歷史中!」
語畢,薩陀齊再次提槍進攻。面對連續快速的突刺,六皇后揮舞軍刀一次又一次化險為夷。但那刀身終究不敵龍骨神兵,已經逐漸破損。
面對薩陀齊步步進逼,六皇后開始敗退,兩人一路打進了花園前庭。
女人手中那軍刀已經千瘡百孔,就快要不堪一擊。
「我的槍,其名也『飛羅』,正是我偉大族人之真名,也是唯一應該被記錄在皇國歷史裡的帝王之名!不會是霍葛烈兒,當然也不可能是你們——」
古修斯。
那是她的一族之真名。
勿忘真名,是所有族人的至高誡律,蠻族的悠久傳統。他們以野蠻為驕傲,視真名為聖典。只要真名仍流傳於世,族人的命運就絕不會走向滅亡。
「去死吧,古修斯!」
諷刺的是,女人早就遺棄了那個名,也遺棄了自己的族人。就連她兒子都不知道自己母親原生家族的真名。如今那名字卻從敵人口中被怒喊出來,就像是命運要她不准忘卻。
當年的那位蠻族少女,用自己的生命誓死保衛家園,最後卻被逼迫出嫁,成為族人面對皇國侵略而委曲求全的聯姻工具。她對自己族人的敬愛在那時就已經被抹滅殆盡,如今卻還要繼續背負著那個名字而戰嗎?
女人輕蔑地笑了笑。
笑自己的命運,也笑對手的盲目痴狂。
然後她舉刀迎擊對手的漆黑之槍。
那軍刀刀身遠不如皇后的意志堅韌,在和黑槍的撞擊中斷成兩截。
他們的邂逅,是隔著牢房。
儘管她從未察覺。
當然,牢房是關不住他的。他果斷放棄了那已經因為藥物而迷失了自我、連情緒都一同喪失的契約者,一身輕巧地穿過牢門的縫隙,拍打著藍色的翅膀飛到那女人身旁。她沒察覺。他在她身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跡,試探對方的反應。女人對那些藍色粉末總是不以為意。
她是如此專注於自己的志業。
他覺得她的靈魂好美。
即使沒有分享彼此的靈魂,他都能從她的言行之中一點一滴地窺伺著她的想法,她的精神。在她眼中的世界,這一切都脆弱無比的世界裡,是什麼,才能臻至永恆?她一輩子都在追求知識,對此卻一無所知。一個來自死靈的遺願,似乎就是最接近真相的存在。她想要親身體會,在那悔恨的背後,人們總是忽略的,那股無與倫比的堅強。是那樣的堅強,才支撐了靈魂的不死。
她太害怕死亡,所以始終不敢接納自己祖父的呼喚,否則答案理當近在眼前。
她太害怕死亡,因為世間還有無窮知識未能被其探究。
即使尚未與之分靈,他覺得光是從旁默默看著她,就能感受到樂趣。在身旁那些人類眼中,這女人或許毫無情緒可言,就只是個冰冷而不通人情的研究機器。但在他的眼中,那是完全不同的人性。他深深受到她的吸引,無法自拔。她的執著,她的孤獨,她的痛苦,她的企圖,她的哲理。她的一切都讓他為之心醉。
他慢慢等待,直到時機成熟。
越等,就越香甜。
總有一日,他定要與她結合。
那名皇子的出現,打壞了他的計畫。
操著冰火的男人,身擁絕倫的靈力,將她祖父跨越一整個世紀的不死亡魂也給消滅了。這名皇子竟是半人半靈,大陸上罕見至極的存在。女人被這場激烈的戰鬥波及,身受重創,幾乎氣絕。
這可不行。
他還沒享受到甜美的分靈果實。
藍色粉末散播在空中,灑滿了女人滿身是血的軀體。
「他的願望,妳永遠不會知道了。」蝴蝶飛在女人耳邊,那聲音跟著送進其腦海。
「妳的願望,又是什麼呢?」
她答不出來。
他知道。
「讓我們一起去找出來吧。」幻化為蝴蝶的精靈,對著垂死的人類提議。
「如果在這如此寬闊的大地,都尋覓不得,我就帶妳飛上天空。如果連活著都尋覓不得,我們不妨一起赴死。」
或許,正是要經歷死亡,才能得到答案?
「他想看到的是什麼?」 她問精靈。
就只是皇國的覆滅?不死的堅強,來自復仇的決心?
「妳想看到的是什麼?」精靈問她。
關於不滅不死的真理。是什麼,能臻至永恆。在一切的脆弱存在裡,只想知道那份堅強的真義。為此她要窮盡所有知識,在找到答案之前,絕對不能死去。
這股巨大執念,如此諷刺,在那只蝴蝶的守護下,竟使女人自身貼近了永恆。
生而為人,靈化成神。
教會的秘密據點遭到突襲時,他人正好在外頭執行任務。
所幸並未走遠,所以他聞訊後第一時間趕回,但還是慢了。從現場的慘況判斷,他懷疑自己很有可能是組織裡所剩無幾的「白衣」。剩下的人不是在現場的抵抗中死去,就是被活捉了。第二皇位候選人的軍隊已經全數撤離,眼前只餘下一片死寂籠罩。
他最擔心的卻不是與自己同位階的其他白衣的死活,而是碉堡地下的研究室。
他跨過大量同伴的死屍,直奔地下三層。
整個地下空間充滿了令人厭惡的濕氣,到處都是謎樣的積水,表面有著無法形容的靈幻色澤。他經過牢房時,發現囚犯全都倒在地上,姿勢不盡相同,但全都動也不動。牢房裡也出現了那些積水的痕跡,彷彿洪災剛退,那這必然是某種靈術召喚的洪災。
他踩過積水時,在那表面看不見自己的倒影,而是其他的什麼他不能理解的幻象。
他手上的好幾具封靈儀之環都在震動。
遺願之靈的共鳴。
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研究室的方向大步邁進。
「伊瑟拉!」
他喊著研究員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應。
研究室裡除了那原本詭譎的濕氣,還多了另一股寒意,讓人更加不適。書物幾乎全數損毀,看起來像是被燒過,然後又泡入水中。封靈儀素材的各類遺骨也都殘破不堪,四處散落。研究室最深處的暗門是敞開的,男人往裡面走,並點了燈,看見的同樣是敗壞之景。
存放遺體用的容器全都破碎了,殘缺的遺骸暴露在外,在那謎樣積水上。其中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那具,纏繞著死靈跨越了一個世紀的遺體,他找不到,不翼而飛。
一切都結束了。
男人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神情恍惚。
他們太小看第二候選繼承人的能耐了。輕敵的結果,就是眼前這敗壞的一切。
「他是半人。」
突然,他聽見那女人的聲音。
「伊茲萊亞.霍葛烈兒,身上流著精靈之血。」但他毫無疑問是第六皇后的母胎出生,因為記錄在案而無庸置疑。換言之——
「他根本沒有皇室血統。」沒有爭奪權位最基本的大義名分。
「第六皇后隱瞞了自己兒子的身世。」這可是滔天大罪。
冰霜之火,靈界的孤高異象,於示現界只願受半人之召喚。而世間如半人那樣的存在太罕見,所以人類對此事從不知情。但能夠存活上萬年之久的精靈,對那火焰就不至於感到全然的陌生。伊茲萊亞召喚的冰霜之靈火,就是他身半人的鐵證。
皇子行事總是十分小心,那想必是母后的叮嚀吧。曾見過他召喚冰火之人,往往都不會還活著。
直到今天。
白衣男子完全沒發現女人駐足角落。
是那灰暗光線底下,空氣中飄盪的神秘藍色粉末,遮蔽了他的視野。粉末散開了,他才看見對方。他差點認不出這個女人。細看之下那確實是同一張臉孔,但又全然不同的神韻。
她是伊瑟拉,卻又不是伊瑟拉。
「我們還有機會反擊。」女人說。
一切尚未終結。
他覺得身輕如燕,健步如飛。
彷彿回到從前。終於。
或許是在牧民聚落經過了多天的修養,身上的大大小小傷勢總算徹底康復了吧。仔細想想,從自己在王國邊境的焦土之都與那個女孩不期而遇之後,就是一連串災難的開始。
那個女孩,艾因努王國二公主,阿布莉薇。
彷彿她就是這一切災難的源頭。
但現在自己卻主動去追尋那源頭。古修斯,你到底在幹嘛?他捫心自問,但找不到答案。答案必在那女孩身上,所以他才需要先找到她。起碼,男人是這樣說服自己的。
然而這絕非他身為皇國戰爭機器被設定的目的。
他正在脫離自己的使命去行動。
現在的他,已經不在乎那女孩是否真的是王國二公主,又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身分成為俘虜對這場戰爭又能為皇國帶來什麼優勢,畢竟她擁有橫掃千軍萬馬的靈力。古修斯,你到底在幹嘛?
月光下,男人在荒原上狂奔。
肩膀上那隻瘸腳的黑貓緊抓著他不放。
他已經就這樣連續跑了超過一整天,而男人肩上的貓咪會時不時用爪子攻擊他,間接指導了他方向。
那陣陣黑骨的刺痛再度襲來時,他看見了自家軍隊於不遠方前的團團身影,和火光。讓他確信自己已經接近那女孩的,卻不是這些,而是那全身上下黑色支架傳來的刺痛感。
越接近,就越是刺痛。
他聽見封靈儀砲術的聲響,便往那裡加速前驅而去。
靈劍騎兵與皇軍短兵相接的戰場上,阿布莉薇與自家人陣隊的距離漸行漸遠。當然,憑這女孩的超絕靈力,她大可無差別地掃蕩眼裡能見的整個區域,讓一切都歸於虛無,但她已經不想再傷及自己人。她連自己人在哪裡都辨別不清楚。所以她一面控制自己的火力,一面想要自個兒殺出一條生路。
這彆扭的想法讓女孩的行動綁手綁腳,畢竟她從沒受過正式的戰場訓練,在瞬息萬變的進退之間無法將自己的靈力收放自如,因此疏於防備而遭到一次來自遠方她身後的砲擊炸飛了身子。那砲擊竟無視敵我,連皇軍自己人都被炸飛,死傷慘重。
遠方,那名砲手被鄰近友軍質疑為何對自己人發動攻擊,辯稱那是前線代指揮官飛羅的直接指示。那男人自己沒有來到前線,卻在後方親自調度了這次的兵力和戰術,說這樣的配置是根據一支靈劍騎兵隊加上一名實力「空前絕後」的靈術士而設計,還對砲術部隊的人各別下達了戰術指導。
雙方爭論不休,卻被一陣突兀的貓叫聲打斷。
貓咪坐在大型封靈儀連接的砲身上頭,用舌頭舔著自己的身體。
士兵起初看得分神,直到其中一人突然倒地。
古修斯將砲手放倒,自己伸手摸向封靈儀的核。一股震動從他掌心一路傳導到胸口,心臟。他將大型封靈儀裡的力量給一口氣吸取了出來。封靈儀轉眼之間失去了內存靈力帶來的奇幻光澤,成為一具大而無用的空殼。
那是黑骨軍人才擁有的特異能力,可以被視為是活體封靈儀的他們,還能夠掠奪一般封靈儀的力量。在場士兵認出來了,但還來不及發問其動機,古修斯就搶先出手。
在場士兵完全不是黑骨軍人的對手。事實上,他們連那隻惱人的貓都搞不定。貓咪看似無害,卻行蹤詭譎,一下子出現在砲身上,一下子又跑到士兵腳邊,頭頂,甚至掛在軍人的臉上。猶如幻象,卻又有著實體。砲術隊因為動機不明的黑骨軍人和莫名其妙的貓咪,秩序一下子就陷入了大混亂。
貓咪突然不再擾敵,縱身一跳,尾巴高舉著看向一邊。
古修斯於是知道了自己下一步的方向。
那砲術最後一次轟炸的地點,女孩倒在地上,抱著頭抵抗痛苦的暈眩感。她身旁盡是破爛的皇國敵軍屍塊。但敵人並未被消滅殆盡,還是彷彿源源不絕地湧上。二公主才一起身,已經再度被皇國士兵層層包圍。
冰霜之火自女孩手中引燃。
她才正要出手,皇國士兵們卻突然全都浮空飄起半個人身,然後重摔而下!慘叫聲此起彼落,女孩困惑地環視八方,然後看見了他靠近的身影,古修斯。他的右手綻放著異樣的靈光,高舉,地上的士兵又被憑空抬起,然後隨著男人用力甩下的手,二度重摔至地面。大部分的士兵因此失去了行動力。
女孩「哇」了一聲,盯著男人看,然後綻露微笑。
貓咪左蹦跳著回到主人腳邊,熱情地磨蹭起來。
「總算,找到妳了。」
古修斯微喘著氣,那樣說道。
看著她,他鬆了一口氣。又是那股安頓感,把他的焦慮,他的激動,一下子全都撫平。即使那黑骨傳來的刺痛感並未退去,甚至變得更劇烈,他卻對此越來越麻痺。
「為什麼?」兩人異口同聲,然後又一起停頓。
貓咪左在地上翻過身來,肚皮朝上四腳朝天,在主人面前表現得毫無戒備。
然後他們又十足默契地再次同時開口,又同時住嘴。
「阿布!」
來自天空的呼喊,結束了欲言又止的兩人之間眼神的無聲交會。
導師伊瑟拉從天而降,緊接著靈劍騎兵隊長克爾格也趕了上來。他立刻認出了那個男人。「是你!」在邊境之都那名挾持了二公主的黑骨軍人。隊長立刻提示了導師,要她提高警戒。
阿布莉薇退到了古修斯的身後。
騎兵隊長大聲威嚇,要黑骨軍人放開二公主。諷刺的是,這次,他並沒有抓住女孩。這次,是女孩自己主動伸手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他非但沒有挾持她,倒更像是在,保護她。
克爾格感到一陣錯亂。
「阿布。」伊瑟拉再次柔聲呼喚女孩的小名,並伸出手想要接納她的手。
阿布莉薇沒有回應伊瑟拉。她把自己的手抓得更緊了,抓在古修斯的臂上。後者充分感受到,那就是女孩給出的無聲答案。
古修斯要阿布莉薇鬆手放開自己的臂,隨後是一陣靈光纏繞其上。伊瑟拉見狀,立刻先發制人,揮手一甩就是一道銳利風壓刷著地面扮起塵埃而去。「不要!」騎兵隊長生怕導師傷到二公主,不禁出聲遏止。但他顯然是多慮了,那陣靈風非但傷不了女孩,甚至連那個帶黑骨的男人都摸不著。
靈風在古修斯面前倏忽消散。
被他的身體吸收了。
「低階靈術傷不了他們!」克爾格這才想起來,並提醒伊瑟拉。後者隨即一躍而起,展翅飛入夜空。古修斯立刻將他那封靈之手伸向浮空的伊瑟拉,然後隔空一拽,竟將女人整個人給扯回地面。這出乎導師的意料,她一個失衡後重摔落地,但一圈柔軟的光球護住了她的身體,作為緩衝免於撞擊傷害。
導師毫髮無傷,重新站起身來。
「她不是一般的對手。」阿布莉薇拍著古修斯的肩膀,向他低聲警告。
對方是艾因努大導師,王國現存已知最偉大的靈術士。
伊瑟拉身後那雙巨大的藍色蝴蝶之翼,現在整個撐開,空中氣流隨著舞動,並拌起那藍色粉末飄逸。下一次的攻擊,不會再是低階的尋常之術了。
古修斯知道自己從封靈儀接收的力量就快用罄,面對艾因努大導師,久戰不利。
他蹲下身,手掌觸地,準備將封靈儀最後的力量全部呼喚出來,一口氣灌入腳下的荒原大地。導師不確定對方的意圖為何,但她已完成喚靈動作,隨時都能應對男人的任何攻勢。女人當下沒想到的是,自己面對的可不是只有那個帶黑骨的軍人。
蹲身的古修斯後頭,阿布莉薇十指交錯,筆直而立,身上被火光包覆,長髮飄逸起來。
女孩身後,那頭巨獅自一片憑空乍現的冰幕穿出。
地面劇烈搖撼,然後裂開,從古修斯觸地的掌心為端,龜裂的軌跡如蛇行高速竄向伊瑟拉這一邊。同時冰霜獅王仰天長嘯,緊接著大片夜空落下冰晶之雨。瘸腳黑貓跳到女孩肩頭上,好似想助長自己人氣勢,也跟著張大嘴巴嘶吼。這一幕,克爾格看傻了,完全沒有動作地站在原地。伊瑟拉站到他身旁,巨大蝶翼成球狀變型,化為湛藍的靈術屏障,同時抵禦來自空中跟地面的衝擊!
荒原大地碎裂的石板和塵土飛舞而起,和落下的冰晶交織在一起,奪去了屏障內兩人的一切視野。
衝擊結束後,克爾格發現自己完好如初,但人倒坐在向下誇張凹陷的敗壞大地。伊瑟拉就蹲在自己身旁,急喘著氣。克爾格立刻上前伸手測量女人的脈搏。她心跳過快,恐怕就要超越身體的極限負荷。然後他發現,那黑骨軍人與二公主已經不在自己視野範圍。
「她知道我擋得住。」
伊瑟拉勉強說話。
「那孩子,沒用全力。」否則自己可能無法全身而退。女人已經在之前與皇軍的交戰中接連使用太多靈術,累積的身體消耗十分可觀。
即使是如此激烈的衝突,阿布莉薇沒有抱著殺意。她沒有把他們視為敵人。
但是,也沒有當作是自己人。
那女孩只是要消耗導師的體力,讓後者不能再輕易追上自己。
「她就是非要去神山不可。」導師一面喘氣,一面逕自感慨著。因為故事的結局就在那裡。她回憶那女孩早前才對自己說過的話。什麼故事?什麼結局?阿布莉薇,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或者,是妳分靈的目的。
「你們」的目的。
伊瑟拉突然一陣暈眩後,失去了意識,倒在克爾格身旁。
男人抱著女孩,奔跑了好一陣子,已經遠離交戰現場,沒有任何人跟上他們。
這一切就似曾相似。
彷彿回到過去,兩人再次相遇。
她將左留在他身旁,內心有著一絲冀望康復而甦醒後的他會找來。她不能解釋自己為何懷抱這樣一絲的冀望。而他,確實回應了她。
女孩提議男人停下腳步,暫且休憩一會兒。他把她放下來,貓兒也跟著從自己肩膀落下,偎到主人懷裡,還閉上了眼睛儼然就要大睡一波。看著眼前這幅女孩與貓的景象,男人不知為何,笑出聲來。 當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何而笑。
古修斯,你到底在幹嘛?
阿布莉薇側坐在地上,好奇地抬頭望著他。
又是那股安頓感。
到現在她終於突然明白,在邊境之都的火場中,與他初遇之時,那個無以名狀的感受,到底是什麼。當時,她撫摸他的臉孔,用來自指尖的騷擾不斷刺探他,彷彿那樣能得到那個什麼的答案。
一個答案,卻伴隨而來更多的疑惑。
「為什麼呢?」女孩再次開口問起。為什麼你會追過來?為什麼你要笑?為什麼身為敵人的你,陌生的你,卻能替自己帶來這樣的一股安頓感。
「告訴我,那冰冷的火焰,的事情。」男人回應道。
「我會帶妳去神山。」以此作為交換,告訴我關於那冰火的一切。男人這麼和女孩約定。女孩爽快地答應了。等到他倆抵達那個目的地,她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他。
關於冰火。
關於她。
女孩感到一陣疲倦,閉上了雙眼,毫無防備地。男人張開嘴巴,再次欲言又止。他知道她一定累壞了,所以不想打擾她休息。但他又忍不住,於是百般掙扎之後,他還是開口了——
「今晚,不說故事了嗎?」
女孩睜開雙眼,停頓了一下,然後對男人傻笑出聲。
他哭。
那山就跟著他哭。
他哭得渾身顫抖,於是那山崩而地裂。
他的火焰,冰寒刺骨。
那山的火焰,則是無與倫比的炙燙焦灼。
凡是他所到之處,冰火哭嚎,然後大地龜裂。岩漿如泉湧,欲葬別一切生息。
那是詛咒,還是同情?男人的哀慟,被整座靈山所吸收,男人靈魂裡那痛苦的情緒,跟著被無量放大。或許是他的火焰太異常冰冷,炙熱的岩漿才不斷上前追逐、擁抱?
遠方高處,主峰崩落的巨大缺口,紅色靈光朝天空射出後開展,如散花。
落下的盡是毀滅。
不帶恨意。
沒有差別。
抹去一切。
斷了氣的女孩,自崩塌的崖邊失足向下墜落。嬌小的染血身軀,也被火光纏繞。那空洞的慘灰色眼瞳,從未被淚水覆蓋,如今也只有血水。
她會痛嗎?
瘦弱的她,重摔在谷底。
她還完整嗎?
岩漿順流而下,這看似無意止息的靈山熱淚,是否也會去擁抱她的遺體?
這一天,他把此處的一切都帶走了。
因為她已經走了。
那麼他對這世間,也就再無眷戀。
除了她,再無眷戀。
除了她,一切都可以被毀滅。
自古相傳,神山有靈。
當地居民敬畏著這座山脈,相信侍奉著神明的龍族並未滅絕,仍蟠踞於山中。屠龍族後裔為了對外彰顯自身的強盛,刻意選擇上山築城而居,並日漸發展成為皇國的核心權力之都。
直到一千多年前,皇國首都仍以神山為城。
那座城市圍著山體主峰環繞而築,並延綿至幾個副峰,無疑是留名大陸歷史的偉大都市之一,其下場卻悽慘無比。千年前,神山從無人知曉的休眠中突然甦醒,火山爆發,岩漿摧毀了皇國山城,不只當時的帝王全家死於這場災難,同樣住在山城各隅的前四位繼任候選人和他們的家人臣子,也全都死於非命。
皇國卻沒有因此而崩壞。
反而,浴火重生。
大災難將原有的屠龍族後裔家族的權力結構徹底清洗了一輪,隨之而來的是後起強人們毫無顧忌的改革。隨著季風遠飄的火山灰塵埃連帶影響了他們最大的敵人艾因努王國,停戰協議讓皇國能夠專注於自身內部的改頭換面,而不必同時應付外患之憂。
千年後的今天,神山依然聳立在這荒原大地之上,教人敬畏。
而儘管那座雄偉山城不復存在,皇國在山腳建立了全境最大的一處軍事基地,包含了負責作戰用封靈儀的開發與生產的兵工廠,山谷深處還有一座外人不為所知的機關,正是黑骨人造人的出生地。那是他們對抗王國靈術士的最新武器。黑骨造人的技術,來自一處廢棄碉堡的神祕地下室,有人千方百計將裡面大量毀損的文件嘗試修復,最後成功還原了「再生之血」的相關研究。
最一開始實驗的對象還只是猴子。
醉心於追求力量的皇國高層,不受道德的約束,很快就想著要投入人類的血肉之軀,進行結果難以預測的活體實驗。古修斯,以及他的那些同胞,就是經歷了上百年來無數實驗的失敗與犧牲之後,最終成功的心血結晶。
男人帶著女孩,連續三天三夜趕路,終於來到了神山山腳。
他們一刻不能停歇,因為一旦導師伊瑟拉的體力恢復後,以她飛天遁地的能力,很可能一下子就趕上來了。那女人現在應該就在不遠方而已。
「想要上山,就得經過基地。」古修斯提醒阿布莉薇。
如果只是要摸進山谷,或許還有密道可循。女孩想要上山。她的目的在神山舊山城的東宮廢墟處,從這裡遠眺而去,依稀就能見東宮傍著山邊的殘破遺跡模樣。如果男人的判斷無誤,飛羅可能已經回到基地,意味著自己身為叛徒的身分也無從遮掩。古修斯恐怕沒辦法就這樣裝作沒事地帶著阿布莉薇進入基地。
他們兩天前就針對此事做過一番討論。
「我會有辦法的。」女孩這麼說。
「妳打算,像那時候一樣嗎?」像她毀滅那座軍營的時候。把所有人全都殺光。
「你會同情他們嗎?」她竟然沒有否認,還反問道。
古修斯答不出話來。
身為皇國的軍人,他卻在幫敵國的公主做事。他原本就沒有對任何人有任何同理心。他從出生開始,就只在乎自己,然後被灌輸了那個目的。是的,理論上,一名黑骨軍人如他,應該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著執行任務,以達到榮耀皇國霸權的目的。
現在的他,不知不覺早已迷失。
現在的他,感受不到目的。
現在的他,徒有困惑。
總之先幫助這個女孩完成她的目的——儘管他不知道那是什麼——然後他就能解釋自己的夢,或許,也就會從中找到什麼意義吧。他就是以這樣且戰且走的心態,度過了與女孩重逢後的這幾天時光。古修斯能夠作的夢,讓他深深感受自己與其他同胞變得不一樣。那背後應該要有意義。那背後必須要有意義。
「不會再有人因我而死了。所以,你放心吧。」女孩改口道。
她剛剛所以那樣刺探男人,純粹只是為了想看她的反應。這樣惡作劇的性子,是來自誰呢?她內心清楚得很,嘴角還不忍些微上揚。
不會再有人因她而死。
因為女孩已經來到她的目的地。
她最終的願望,在此就要達成。
「不正面戰鬥的話,我們要怎麼突破?」男人質疑道。
「就,先殺光他們吧。」女孩回答。
他愣住了。
當時男人那瞠目結舌的表情,女孩恐怕永遠也忘不了。
古修斯依照阿布莉薇的指示,帶著她直接來到軍事基地的大門前。當然,現在他已經知道這個女孩的計畫了,雖然內心仍感到不太確實。他不能想像那樣的事情會成功,但這女孩儼然就是各種不能想像的集合體,所以男人似乎也默默習慣了。
門口的衛兵發現了他們,其中一人走了過來。
男人退到了女孩的正後方。
她的頭髮,反著重力,飄浮起來,散溢著紅色的光芒。髮絲是被那一群一群的赤色飛蟲給撐起來的。那紅色的光芒也是來自他們。飛蟲體型雖小,卻結伴成群,很快地,在召喚者身旁到處都是一團一團的紅色靈光。守衛看見此一異象,立刻拔刀,但動作還是太慢。
冰火之刃,穿心而去,衛兵倒地不起。
女孩跨過衛兵的身體,往前走。男人跟在後頭,一邊好奇地看著那些團團紅光,四處飛舞飄散。一群飛蟲落在地上,逗留了許久,那土壤的顏色就發生了變化。這一帶土地全是厚重的火山灰土,被汙染過而沒有辦法孕育生息。但那飛蟲飄落逗留之處,彷彿也降下了生機。
基地大門的哨兵敲響了警鐘。
女孩身旁的空氣瞬間凝結,化作一大片冰晶延綿而去,然後那獅子用頭撞碎了結晶,藍色的鬃毛也混著那些飛蟲舞動的蹤跡。女孩召喚的靈獸,她的最強之術,並沒有把這基地裡的任何人看在眼裡。那雙灰色空洞而深邃的瞳,直直望著遠方,望著主人始終渴求的目的地。
皇國軍人打算關閉基地大門,但那大門被巨獅蹬腳一衝,就毀於一旦。
「渺小之人,」獅子竟然開口說話,那聲音是直接傳到士兵們的腦中。「都,睡吧。」冰火自靈獸大張之口噴出,迅速蔓延開來,速度之快,讓目睹者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就遭到吞噬。
渺小之人,都睡吧。
霜寒的火海,轉眼之間,籠罩大半個皇軍基地。
即使已經不是第一次看見,古修斯對眼前那股來自靈界上位生物,絕望的壓倒性力量,還是無法消化。這稱不上是一場戰鬥。甚至也不是單方面的屠殺。他深信那些軍人面對那樣的火力,都會在瞬間死滅。是的,那根本是一種,無以名狀的溫柔。
靈獅領在前頭,女孩跟在一旁,男人尾隨在後。
這是皇國規模最大的軍事基地,而他們現在就如入無人之境。
赤色飛蟲還在不斷從女孩身上飄出,當古修斯轉身,才發現自己身後一整片都是紅,已經看不到原本的光景。天上,地上,全都是那紅色光點。紅色之外,他還看見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綠意,來自那原本理應壞死的土地。
而那綠意之中,又見朵朵花兒綻放。
荒漠生草,而死土開花。
伊瑟拉花了超過一天的時間休養,才大致恢復了自己的體能。在眼睜睜看著阿布莉薇離去之後,一度陷入短暫昏睡的她,之後還勉強繼續戰鬥了一陣子,才幫助克爾格所率的整個靈劍騎兵隊脫離被皇軍圍攻的險境。
她要克爾格的人馬拋下自己與少數傷兵,先行趕路。儘管不熟悉神山前方鄰近地帶是否還有地勢甚至是其他皇軍的阻礙,導師要他們刻不容緩,追上二公主的腳步。她有極不好的預感。她對那個孩子的想念,不再只是憂慮,而是進一步化成了一種恐懼。
這個女人的靈魂已經存續了上千年之久,自從接受了那藍蝶的分靈,她再也沒有經歷過類似的恐懼。
她早已不害怕死亡。她根本無法死亡。
每一次導師身分的移交,那些冰湖上的師徒相殺,她都會死去。死而轉生,藍蝶的靈魂帶著女人的意志侵略到表面上戰勝自己的繼任者身上。伊瑟拉死了。而她,又是伊瑟拉。已經過得太久,太久,她的遺願,就快要連最初的自己都忘卻。但那藍蝶不讓她走。
那個孩子——王國二公主阿布莉薇——的存在,像是在提醒她什麼。當下這股恐懼感在提醒她什麼。
伊瑟拉起初落後,但最後與克爾格的人馬幾乎同時來到神山山腳的皇軍基地。
騎兵隊的人能夠順利來到大門的方位,還得要感謝那些皇軍士兵的間接引導。那些,不知為何而逃竄著的皇軍士兵們。他們都想遠離同一個地方,現在克爾格知道了,那個地方就是他們的神山軍事基地。不久前,當他領隊在前,遇見頭一個出逃的士兵,還打算拔劍相向。然後他發現對方根本沒有任何戰鬥的意志,連皇軍標準的佩刀都不在身上,失神地只管小跑步奔跑,還時不時跌倒在地,連滾帶爬,狼狽地幾乎讓身為敵方的他看了都感到不忍。
第一個出逃者,或許只是特例。
他們後來又陸續撞見更多同樣狀態的士兵。他們根本是集體脫逃的成群難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沒有隊員能夠解答,但艾莉西亞給出了她的猜測:「阿布莉薇。」舉凡任何不能解釋的東西,都跟那個女孩有所牽扯。克爾格試圖攔下了路上撞見的其中幾名皇軍,卻發現對方連言語的能力都丟失了。
他們全都精神耗弱,顯然經歷了什麼難以想像的巨大衝擊。
阿布莉薇。
騎兵隊長嘴裡一如往常呢喃著那女孩的名字。
他們再加快了行軍速度,來到那基地大門時,導師伊瑟拉也從天而降。皇軍士兵還在從基地裡不斷湧出。逃難。或許這景象太離奇,所以騎兵隊成員們都沒有發現除此之外的其他異象。導師則不然。伊瑟拉發現自己腳邊踩著青草,這比那些狂亂的士兵更令人費解。
神山之前,這廣大而堆積千年的火山灰土,絕不可能孕育生命。
女人蹲下身,用手去觸摸那青草,想要確認這一切並非來自靈術幻象。那觸感是如此真實,不容她再多作質疑。導師再次展翅,沿著地面滑翔闖進了皇軍基地,沒有等待騎兵團跟上。女人眼裡所見,基地內又是另一種超現實的模樣。並非所有士兵都出逃了,很多還留在基地,但他們也絕不正常。
有人坐在地上,急喘著在呼吸。
有人靠著牆邊站立,眺望遠方天空,發呆而無作為。
有人躺著不動,但細看就發現只是就地沉睡。
「阿布!」伊瑟拉大聲呼喊,她知道女孩人就在這裡,或者起碼曾經路過。「阿布,我不會再阻止妳了!」伊瑟拉持續呼喊。「我不會再阻止妳了,但是,請妳告訴我,妳到底想要什麼!」
妳在哪裡?
這就是妳的目的?
她看不懂。
女人在基地內部來回穿梭,或用走的,或用飛的,闖進室內,又衝向室外,只為覓得那二公主的嬌小身影,但一無所獲。她人已經不在基地裡,他們又慢了那麼一步。伊瑟拉出聲咒罵著自己。
一個身影向女人突襲。
她的單片翅膀大力一揮,將攻擊者給拍退回去。
對方是一名黑骨軍人,但不是阿布莉薇身旁的那一位。這名軍人的黑骨有著明顯的外觀變異,四條肋骨脫離了軀幹與那同為黑色的特規戰甲,向外張開,其中一條長度偏短,看起來像是被折斷了。
如果把對方的手腳也算進去,那模樣就活像是一隻巨大的黑色蜘蛛。
在被那個女孩摧毀的軍營,他自知是皇軍唯一的倖存者。黑骨人造人飛羅,他撤退到更後方的據點,重新組織了一波攻擊戰術,但不確定那會奏效。他甚至沒有親自指揮,因為他內心暗示自己,那是一條死路。飛羅連夜趕路回到神山山腳的皇軍大本營,報告那名極度危險靈術士的事情。他主張要部署更大規模的軍力,做好迎擊準備,意見卻不被上級採納。僅僅只為了一個人?他們不相信那個靈術士女孩擁有這種能耐。歷史上從來沒有單靠一個人就能夠毀滅千軍萬馬的事蹟,就連艾因努大導師都不能。因為縱使他們的靈力真的至高無上,他們身為人類的體力還是侷限了他們的可能性。
結果,那女孩果然突破了自己組織的那一波襲擊。
沒過幾天,那女孩就這麼殺進了皇軍大本營。
飛羅這次沒有再選擇逃跑,而是正面對抗。在那頭冰獅面前,他卻不堪一擊。他設法躲過好幾波的攻勢,終於接近到獅子面前,卻摸不著他的形體。男人的攻擊,揮打著空氣。那種絕望,他不曾有過。男人打自一誕生,就被迫學會在絕望中求生。他啃食自己的同胞,只為了活下去。此一時彼一時,當前他的絕望,無法被任何經驗類比。他的渺小,讓他甚至放棄了心有不甘。
然後他被冰獅殺死。
他死了。
但現在他還活著。
不是只有他才體驗了這股錯覺。基地裡所有的士兵,那些被冰獅的靈異之術奪走性命之人,全都體驗了死亡錯覺。他們以為自己死了,但卻沒死。死亡的記憶,死亡的觸感,卻沒有消失,還殘留在身上,還深刻在他們的靈魂上。那是一種無法處理的情緒,衝擊著他們的五官,讓他們喪失機能,想要透過逃避來尋求安慰。有人在原地放空,有人拔腿狂奔……
飛羅內心只聯想到一個字眼,去描述這一集體死亡的錯覺。
逆流。
她所帶來的一切殺戮,逆流了回來。奪走的,放回來。毀滅的,又重生。如同睡眠終將再甦醒,那麼這一切感受就不過是一場夢。一場絕望的噩夢,令人餘悸猶存,深怕那會是真的。
他們當然會害怕。
因為,那就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活著也是。嚴重的認知失調奪去了他們身為軍人的戰鬥意志,如今就任憑外人闖入自家基地而毫無作為。
只有他不一樣。黑骨人造人飛羅,他比基地裡所有軍人都強悍。
他沒有失去戰鬥意志。
儘管他全身發抖,那黑色支架緊蹦,自己仍然活著的此一事實,在男人體內灌注了一股全新的力量。黑骨意外吸收了造成殺戮逆流的部分奇幻靈力,讓他進化了,成為一個更強的存在。那麼他現在需要的,是一個夠格的對手,好讓他測試自己的能耐。
導師感受得到對方的異常。
不是關於黑色支架的,也不是關於那四支變異的畸形肋骨,而是其他的什麼東西。
她一躍而起,閃身飛空,握出靈劍。地面上,那男人把自己蹲得其低,然後蹬起。飛羅這麼一跳就直接跳到了浮空的伊瑟拉面前,後者驚愕之餘,仍有所反應,藍色蝶翼奮力一拍,女人往後平行滑開,男人因而撲了個空,落回地面。
伊瑟拉利用這個空檔,招來了更多風之靈劍,環繞自己身旁飛舞。
地上的男人朝天對著導師張嘴發出異色的嘶吼。十幾把靈劍迴旋射出,就是天空裡她的回應。靈劍掃在男人身上,先是撞歪了他的重心,切開了他的右上臂與左腰間,但後續幾柄追擊的靈劍卻不再管用,劍身竟然還斷了開來。不,那更像是,接觸到他的劍體部分遭到吸收而萎縮了。即使不是低階靈術,力量仍然被那黑色支架吞噬,這是導師短時間內第二次感到驚愕。
緊接而來是第三次。
男人的肋骨膨脹了,變得更粗更長,還分離出一大片薄膜,將彼此黏接在一起。那四根肋骨成為了他的新生翅膀的骨幹。他再次奮力一躍,來到與女人同高的天空,一陣風壓隨後跟著自地面帶起,上升,粗暴地吹過。伊瑟拉沒有預設防備,身體多處被磨破,血花飛濺。
那原本可是女人自己釋出的靈力。
飛羅伸手想要抓取伊瑟拉手中的靈劍,後者再次向後滑開。儘管二度撲空,但這次男人沒有落回地面,而是拍打著自己新生的翅膀,在空中維持了身段。
他現在也會飛了。
但他仍在學習,平衡感的維持十分拙劣,伊瑟拉則是靈敏地在空中盤旋,再次射出靈劍。
靈劍灌入飛羅的胸膛,就消失無蹤。他的身體稍微一頓,但完全沒有受傷的痕跡。他確實地吸收了原本理應殺傷他的靈力。
伊瑟拉化開身旁剩餘的靈劍,將力量回收。女人的翅膀由青藍轉為暗紅,手裡抓出一團烈火,往對方身上扔去。仍在適應浮空的飛羅,毫無防備地被烈火球砸中,全身起火,向下急速墜落。伊瑟拉俯衝跟上,雙手這次握出的是火焰化身的靈劍,朝敵人加速奮力一劈!
劍刃再次萎縮。
他又吸收了她的靈力。
飛羅在不斷的翻轉中逐漸回穩身子,在撞入地面之前重新上升回空,並且大笑著。他身上的烈火還未全然散去,甚至燒毀了他半邊的面容,那漆黑色的骨骼裸露在外,使得他當下的臉孔更加瘋狂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左右手各自握出靈劍,是風火雙生的兩把利刃。緊接著那黑骨之翼蓄力一拍,他整個人噴向對手,輕易貫穿了女人在自身前方展開的火焰護陣。飛羅卻沒斬到伊瑟拉,又撲了空。數道紅色雷光灑落,射穿了男人的身體多處,在他的黑翼薄膜上也開了好幾個洞。
當他忍著痛摸清對方的位置時,敵人已經摸到自己身前,雷光幻化的靈劍貫穿他的左胸。
伊瑟拉用靈劍壓著飛羅的身體,一路俯衝向下。
男人不只嘴巴笑,連那眼神都在笑。
靈劍未能真正貫穿他的心窩,自己只是順著女人的加壓而放鬆身體。 伊瑟拉雙眼猙獰地瞪著飛羅那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直到後者突然挺身往前,伸手越過自己的肩膀,抓向那蝴蝶的翅膀。飛羅的手與蝶翼接觸的那一瞬間,讓伊瑟拉全身一陣抽搐。
他竟然企圖想要吸收,這對翅膀,神靈示現體,本身所蘊含的力量。
飛羅的手掌很快就爆開,起火,皮肉全數剝落,四散在空中,噴湧而出的鮮血瞬間汽化。分不出男人的聲音是狂妄的笑,還是痛苦的吼。即使是整個手掌壞滅,那黑骨的手並未鬆開,仍緊抓著目標不放。
伊瑟拉也開始嘶吼。
她可以感覺得到,自己身體有一部分正在被撕裂著。
雙方的粗暴拉扯,最後是飛羅占了上風。他將女人扯到了下方,同時那柄靈劍灰飛煙滅。飛羅一手抓著那蝴蝶的翅膀,一手掐著女人的脖子,將她往地面上壓過去。
導師失去了在空中的主宰權,宛若蝴蝶折翼。
女人自高空被對方制住了身體,重壓至地面。全程她都瞪著敵人那雙充滿蔑笑的眼睛,眨也不眨。
伊瑟拉撞上地面,動也不動。
飛羅仍壓制著伊瑟拉,他的身體因為劇烈的撞擊而顫抖著,那麼被自己壓在下方墜落、直接撞向地面的女人,想必是該粉身碎骨。
但他看不出來她受到的傷害。
她沒有受到傷害。
她還咧嘴笑了。
那笑容,讓飛羅感到一陣寒意,然後他才察覺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兩人與周圍。他轉頭,幾乎同時,那股力量傾瀉而至。他始終沒有注意到的那顆浮游在天空的超巨大水球,在破開後,水勢暴力地向下宣洩,來到基地時那衝擊的力道已經足以毀滅所有地表上的人造物。
當然也包括這個女人自己。
一場殘酷的水葬,是導師發動的小規模戰略級靈術。
舊皇都山城的東宮廢墟,已經好幾百年沒有來訪者。
在那場大災難降臨之前,這個地方最後一任的主人,是第六皇后,與她的兒子——當時皇位的第二順位繼承人選——伊茲萊亞。相傳第六皇后在嫁入皇族之前,曾是一名驍勇善戰的北方部落少女。歷史並未記載的,是曾經常伴少女左右的,那位逝去的身影,她的愛人,示現為人的一個精靈,只為了用屬於人類的方式與少女相愛並結合。伊茲萊亞,就是他們之間愛的結晶。
歷史當然也不會記載,少女曾經一度死去,那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免於皇族的侵略。
是她的愛人救回了她的性命,但作為代價那也大幅縮短了他自身的壽命。這卻正是他所欲求,因為他不想要活得比人類的她還要長久,不能想像也不能忍受失去她的日子。結果他比她還要早先離世了。少女的哀傷,無法與任何人分享,就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知道其生父的真實身分。
伊茲萊亞,她的兒子,是女人這一生所知,除了自己的愛人之外,最棒的一個人。
是她的兒子陪伴她度過了那些困難的日子。
若要真說伊茲萊亞有什麼缺點,就是他幾乎不曾笑過。他不被他人的歡樂所感染,也不會散播自己的歡樂給他人。女人怪罪自己,因為那樣的陰鬱很可能肇因於伊茲萊亞童年時受到自己母親的影響。身為戰士,卻為了聯姻政治而嫁入皇族的她,並不開心。
生性好戰的她,卻礙於身分不再能舞刀弄劍,她只好轉而培養其他興趣。園藝,意外地,是其中少數開花結果的嘗試。除此之外,女人剩餘的精力都放在兒子身上了。生而為半人半靈的伊茲萊亞,有著情感面的自然缺陷,卻是他母親唯一的精神依靠。
從小,她母親就費盡心思教導他,如何像個常人一樣思考事情。她深怕旁人察覺伊茲萊亞的異常。
她的教育顯然是個巨大成功,伊茲萊亞成為一個善解人意,憂國憂民的皇子,並且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被當時的皇帝給注意。年邁的皇帝相信這個男人能替國家帶來一股好的變化,並引以為傲。皇帝並不知道,這位皇子身上根本沒有留著他霍葛烈兒的帝王之血。
她好想看見,自己兒子替這個國家,甚至是替這個世界,帶來的改變。
他說,希望精靈與人類和平共存。
她雖然不相信,卻又暗自期待自己總有一天能夠看見。
女人渾身是血,倒入花叢中。躲在花叢裡的女孩,嚇了一跳,但不敢出聲。皇后虛弱地喘息,看著女孩,開口問對方,自己兒子笑起來的模樣。因為她自己沒看過,但她知道眼前這女孩一定看過。
女孩的名字是佐菲爾,是伊茲萊亞深愛之人。
她原先想阻止這兩個年輕人膩在一起,因為這女孩在自己兒子未來稱帝的道路上,只會成為一種阻礙。她最終還是心軟了,不忍拒絕這個孤苦無依的女孩於門外。她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會埋下任何不好的後果。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去見證之後的一切了。
她不會看見伊茲萊亞替世界帶來的改變。
起碼,她想要對從未見過那自己兒子的笑容,有更多一些些的想像。那麼,她也就能瞑目了。
轉眼千年,女孩踏入已成廢墟的東宮花園。這裡曾經五彩繽紛,如今只餘下一片死灰。那曾經染上皇后之血的花叢,又是在何處凋零?
映入眼簾的,是自己殘破的家園。
伊茲萊亞聯合自己的兄長,分路進擊,成功給與薩陀齊和與他合謀的教會一記沉重打擊。作戰十分成功。然而當伊茲萊亞帶隊回到東宮時,才知道事與願違。他的守衛與家臣全都被殺害,他的地盤遭到侵門踏戶。他慌張地四處搜索,最後在花園的中庭裡看見自己母親倒臥的遺體。
皇子抱起死去的母親,大哭失聲。
然後他想到那個女孩。
「佐菲爾!」他大吼,起身瘋狂地尋找她的身影,但在整個花園裡都不見那女孩的人。花園裡也沒有任何施放靈術的痕跡,他的靈視找不到任何線索。他找了一遍,又一遍,包括所有那女孩平常喜歡躲藏與玩耍的地方,都沒有結果。他找不她。
佐菲爾不見了。
母親死了。
他的世界突然開始迅速崩塌。
皇子的倖存家臣向他報告,原本留在宮裡的人們不但男女老幼無一倖存,還有部分珍貴家產遭到竊取,其中包括一具來自第六皇后嫁入皇族時引進來的龍骨戰甲,那是她一族的傳世之寶,屠龍後裔的驕傲證明。而從現場諸多遺落的外來兵器,包括弓箭與軍刀上的雕紋,幾乎可以判斷兇手就是第四皇位繼承候選人薩陀齊的人馬。
伊茲萊亞急忙暫時安頓了母后的遺體後,強忍著傷痛與對下落不明的佐菲爾的掛念,親自前往會面兄長,想要釐清現況。
他得知薩陀齊當時選擇抵抗,還帶著他的禁衛軍殺出了重圍。兄長並未料想到逃亡的薩陀齊竟然會繞路回到山城,還前往東宮,為的只是要報復伊茲萊亞,想要玉石俱焚。
薩陀齊的行為理應被懲罰,伊茲萊亞卻聽說那男人還好端端地坐鎮在南宮,他自己的地盤。
「他殺了我母親大人!」伊茲萊亞發現自己的憤怒,兄長並不能同感。他發現兄長別有所思。他感到困惑。
「你還沒聽說傳聞嗎?」兄長問道。伊茲萊亞搖頭。什麼傳聞?他問。
「第二候選繼承人,沒有皇族血統,的傳聞。」伊茲萊亞聽了兄長的這番話,還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第二候選繼承人指的就是自己。
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伊茲萊亞,這是真的嗎?他們說,你擁有人靈混血的不祥之力,無須借助封靈儀,你就能召喚靈界事物。這是真的嗎?」
儘管兄長語調溫和,但那背後的敵意,已經無法深藏。
男人要伊茲萊亞證明自己的清白。
但他無法。
因為他就是沒有皇族血統。
「薩陀齊,殺了我的母親。」伊茲萊亞重複道。對他來說,這才是最重要的事實。南宮之主不但逃避自己與教會勾結的罪刑,還報復性地殺害了第六皇后。為什麼,他卻感受不到,眼前這些人,包括自己敬重的兄長,對此事的一絲絲也好的關切?
他們卻在關心自己的血統。
那些被教會的封靈獵人濫殺的無辜者?那些背著皇帝探求禁忌之力的教會研究人員?他們都不重要了嗎?如果這些邪惡罪行,都不再重要,那麼還有什麼是重要的?
自己的血統?
哈。
他的世界崩塌了。
「伊茲萊亞——」
「不要靠近我!」皇子出聲威嚇,懾退了兄長身旁的幾名士兵。他們原本正一步一步向前靠近,不懷好意。伊茲萊亞搖著頭,慢慢向後退開,不再認識眼前輪椅上的那位自己曾經敬重的兄長。然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的世界崩塌了,他發現自己失去了立足點。
他的理想,他的家族,他的愛人。
全部都在離自己而去。
他踏著搖晃而不穩的腳步,回到東宮,卻發現自己被拒於家門之外。是來自西宮第三繼承候選人的勢力,和南宮的人連成一氣,佔領了東宮。
轉眼間,連自己的家園也不再屬於自己。
「薩陀齊!」他在自家大門前看見那個可恨之人的身影,再也壓抑不了怒氣,冰霜之火應著主人意志的呼喚而生,火舌如鞭,朝敵人兇猛地甩去,卻被阻擋下來。藍色的巨大蝴蝶之翼,化作屏障,擋下了皇子突如其來的殺意。伊茲萊亞認得那對翅膀的主人,是教會碉堡地下的研究員。她竟然沒死?那同一張臉孔,卻截然不同的神情。
站在薩陀齊另一側的,則是一名教會白衣。
「殘黨餘孽。」伊茲萊亞咬牙切齒,身上的冰火燒得更旺了。
「真是沒有想到,我們千辛萬苦卻總是尋覓不得的半人,結果就近在眼前,就在皇宮裡,竟然還是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人物。」白衣男子說道。
「更有甚者, 他身邊還帶著另一位半人。」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了,白衣壓低聲量對著一旁的薩陀齊說道。雖然他不能忍受薩陀齊僅僅是出於自身怨恨,就跑去殺害了第六皇后的事情。但當他發現了那個女孩的存在,薩陀齊的魯莽行事就又不那麼重要了。命運似乎選擇站在他們這一邊。
「佐菲爾在哪裡?」伊茲萊亞怒問。
「原來她叫佐菲爾是嗎?這下我想起來了,我曾經差一點就抓到她了。」那名孤兒,被自己的養母害怕而主動舉報懷疑是死靈附身的女孩。
「佐菲爾在哪裡?」
白衣笑而不答。
皇子沒有再問第三次。那爆起的火焰就是他最後的話語,如同鬼哭神號,現場沒有配戴封靈儀的一般士兵立刻慘遭吞噬,毫無抵抗能力。大門石柱被冰火之鞭穿破,碎開。薩陀齊與教會男女二人往東宮裡頭撤退,伊茲萊亞追了進去。
皇子的每一步腳印都點燃了更多的冰火在焚燒。
他不在乎這裡曾經是自己的家。
他要連同這個家,和眼裡所有的敵人,全都埋葬。他的冰火,不再沉靜地燃燒,而是傳來陣陣靈異的擬人嘶吼聲,像是在代替主人對這一切的不可理喻發出抗議的怒號。
啊,那冰火是在哭泣。
這是一場,哭火大葬的血腥送別。
「你不是人類。」
母親今天這麼對我說。
那什麼是人類?我反問,然後母親笑了。笑得好誇張。笑得久久不能自已。接著她要我問她為什麼笑。她當然是因為開心,才會笑。我是這麼想的,告訴她,她卻搖了搖頭。
「我希望你以後會成為的樣子。那就是人類了。」
她又如是說。
我想成為和母親一樣善良的人。
一個好人。
母親又問我為什麼。
我卻答不出來。
人類好難。
那黑色支架終究抵禦不了戰略級靈術的直接衝擊。
但身為偉大導師的她卻可以。
伊瑟拉的孤注一擲,成功讓她擊敗了飛羅。這男人因為吸收了來自那個女孩的奇幻靈力,變得異常強大。伊瑟拉在空中的幾次出招都未能得手後,她就已經下定主意要用戰略級靈術將對方徹底摧毀。唯一的問題是要如何確實命中同樣也能自由飛翔的對手。於是,她以自己為誘餌,爭取足夠的靈力召喚時間。
水葬靈術把兩個人都一起吞噬。但伊瑟拉早有準備,她用盡全力只為抵禦自己招來的攻擊。飛羅夾在伊瑟拉自身的防護屏障與水葬的衝擊之間,被那股絕大的力道給撞得全身扭曲變形,一命嗚呼。
靈界而來的洪水沒有殘留在基地現場,而是在衝散後幻化得無影無蹤。
導師虛弱地爬起身,又立刻跪倒,撐在地上的手還在顫抖。
那本日記從她的懷裡掉出。
日記本落在原本應該壞死的,如今卻長出青草的土壤上。那青草也因為導師的靈術屏障而免於遭洪水波及。
一個小巧紅色光點,接著落在日記本上。紅色的帶翅血蟲。伊瑟拉認出了那是阿布莉薇能夠召喚的獨特品種。課堂上,女孩曾召喚他們來接回遭自己切斷的手臂。女人最珍藏的,關於那孩子的回憶之一。
伊瑟拉低頭看著日記本,看著那紅色光點,又看了看那死土上的青草,陷入一陣沉思。
一陣天旋地轉。
然後她豁然開朗。
這本日記不是那個女孩的。
那斷掉的手,並非經「治療」癒合。
千年前,皇子伊茲萊亞親筆記錄了自己的大半人生。那本日記竟跨越了如此久遠的時空,就這麼硬生生地躺在當前自己眼下的土地上。日記裡,那些手寫字的墨跡全無褪色,超越物理的限制,悖離常道。
看似無關的,是二公主阿布莉薇纖細而完整的手臂,在當時,在那堂治療靈術的實踐課程中,也悄悄地跨越了短暫的時空,並且回到主人的身上,血肉完好無缺。
那個晚上,伊瑟拉要求阿布莉薇施法接回艾莉西亞的斷臂,她卻說辦不到。為什麼?因為她辦不到。因為她需要回到現場,回到那手臂遭到燒斷的地方,如此一來,她才能復原那條手臂。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治療。
二公主根本就不擅長施展治療靈術。
有翅的血蟲根本不是在嘗試癒合人體肉身的傷口,而是在撕裂又修補著定點時空的裂痕。那是一股絕大的奇異之力,將局部的時空經扭曲後還原。即使是當代艾因努最偉大的靈術士,也就是身為導師的她本人,也無從駕馭這支自己理解中只存在於紙上的傳說究極之術——
其名「反熵」之術。
她自己從沒見識過,當然也就想都沒想過那個女孩竟然能操此術。就連擁有神格那自己的分靈,都無法駕馭的力量,從何而來?
「為什麼妳會對神山那麼感興趣?」
「一千年前,那個地方發生過災難,對吧?火山爆發。」
「嗯。像那樣子的災難,如果再發生一次,這陸地兩大國都會為之覆滅。」
像那樣子的災難,如果再發生一次。
如果,再發生一次。
突然,女人覺得自己終於想通了。
那女孩來到神山的目的。
那女孩的壽命被吞噬殆盡,就是因為小小軀體卻承擔了這般絕大禍害的靈魂。那是一個跨越了久遠千年,在連續悲慟的生離死別——失去信仰、失去家人、又失去摯愛——燃燒著狂亂怒火的亡靈。復仇的莫大遺願,讓他不能死去。復仇的悲壯意志,讓他永恆不懈地追尋著能夠接納自己的容器。
而今,那女孩,就是他的容器。
她的契約分靈——
「伊茲萊亞啊啊啊啊啊啊啊——————————!」
導師突然又有了力氣,還憤怒地拾起地上的那本日記,將其撕裂,把書頁全給甩散在空中,口中長吼著那位與自己有著千年孽緣的皇子之名。
千年前,皇子的亡靈,沒有死透。即使是那場火山爆發的大災難,殺死了山城裡所有的人——皇帝,四位繼承候選人,與他們所有的家臣和駐軍——也吞噬不了他。稀世的這位半人成為了死靈,自己生前所追逐的謎,力量龐大到足以駕馭傳奇之術。
陷入瘋狂的他,要用反熵靈術,將整座火山重新喚醒。
陷入瘋狂的他,要讓千年前的大災難捲土重來,是否就只為平息自己的怒火,化開未了遺願。這想必就是成為分靈的他牽引著女孩的意志前往神山的目的。
在他母親細心經營的庭院裡,有一種特別的花,每年只在很短的時間內綻放,不到七天就會全數殞落。人們稱其為「櫻」。他母親將櫻花從其原生地移植到東宮,還做了一些品種改良,又在櫻花的樹根底下埋了已經被他兒子還願的封靈儀。
一棵櫻樹,一個願望。
那些封靈儀理應早就內在空虛,只是個殼,卻似乎對隨之伴生的櫻花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影響。那些櫻花瓣有著獨一無二的焰紅色澤,還會一閃一爍,恰如火光,像在炫耀著自己的靈性。
「那是我見過最美麗的花。」他說。
即使他不特別欣賞花朵,那紅櫻盛開的畫面仍美得令他屏息。
他知道她喜愛賞花。
走在庭院裡,女孩能叫出所有花草的名字,儘管他根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她還沒見過那特殊櫻花盛開的景象。他無法、也不願用言語訴說。他只想陪在她身旁,到時候,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看著那櫻花的臉,想像她面容嶄露的那份感動。
那樣的她,一定很美。
想必會比如詩如畫的還願樹落櫻更美。
「如果妳是一朵花,就會是像那樣的紅火櫻花。」他母親還沒替這個品種取名。女人要兒子幫自己想,他第一個想到的,卻是眼前這個女孩的名字。
「那樣你一年只有七天的時間可以看到我。」
「但是妳一輩子的時間都會有我看著妳。」
女孩歪著頭想了想。
「你大部分的時間都會是孤單一個人喔。」然後她說。
這下換他歪著頭想了想。
「沒關係的,我會耐心等妳。因為我知道,只要時間沒有盡頭,我們一定會再相遇。」
一年七天。
下一年,還有七天。
然後再下一年……
對,只要時間沒有盡頭。
他對她說,只要時間沒有盡頭,他永遠都會等著她,等到彼此再次相遇。
女孩躲在花叢間,蜷縮著身子,緊張地發抖。
她腦中幾度一片空白。
滿身是血的皇后,倒入花叢,女孩想要去幫助對方,自己的身體卻不聽使喚。自從在養母的家裡遭遇那群白衣男子的襲擊,並被伊茲萊亞解救之後,佐菲爾都過著安逸而舒適的生活。儘管女孩也時常伴隨皇子出遠門探險,但後者總是將前者保護得無微不至。
皇后趴倒在地上,被拖出了草叢。
女孩仍然沒有動作。
皇后曾私底下勸戒女孩,不要輕易使用自己的那股力量。冰霜之火,即使在無奇不有的靈界都是一種巨大矛盾的源頭,若在這世間任意引燃,必將招致不幸。那並不是這個女孩的錯,因為那是她與生俱來的東西。她沒有錯。她沒有辦法選擇擺脫自己被賦予的身分,半人半靈的本質。但她可以選擇不去揮霍這股力量。
或許就是因為她將他母親的那番話銘記在心,才造成了當下的踟躕。
她後悔自己沒有早一步出手。
當她終於鼓起勇氣,衝出原本躲藏的花叢,卻看見皇后動也不動,倒臥在血泊中。女人的背上插著一柄漆黑長槍,那手還伸向女孩這一邊,眼睛也望著女孩這一邊。
不再移動的手,與死寂的眼神。
她無法知道他母親生前最後心裡的想法。
但她可以感到憤怒。
為什麼?
因為女孩早就不再是那個情緒有所缺陷的半人孤兒。現在的她,擁有同理心,也能追問事物的因果。即使偶有遲鈍,現在的她,已經因為伊茲萊亞而變得更完整了。
佐菲爾手心燃起了冰霜的火焰。
她要戰鬥,但女孩背後突然襲來的猛烈衝擊,將她給打暈了。女孩的意識陷入一片黑暗,最後的印象只有那股無處宣洩的憤怒。
山城東宮的花園,其主人多年細心經營照料,曾經是那樣地美不勝收。在那場大災難之後,又過了千年之久,如今也不過是這山中巨大廢墟的一個豪不特別的角落。但如果是曾經熟悉此地的人,想必還是能在許多小地方,這兒,那兒,稍稍看出過去繁華的痕跡吧。
第一次踏入前庭時的新鮮感。
目不暇給、五彩繽紛,還有貓兒四處亂竄的中庭。
穿梭在花叢間,青草與嫩枝撫過身體的搔癢。
摔破而又被復原的小花盆。
被那個外行人粗魯對待的萱草。
初吻。
還願樹櫻花下的那個約定。
待定的花名。
最後藏身的花叢。
他母親的血跡。
這些全部,都過了一千年。現場,眼前這片毫無生息的廢墟,什麼都沒有留下。也只有回憶,還黏著在不願離世的靈魂深處,擺脫不開。
漫步前行的女孩,突然駐足。
她身前的是一座半毀的拱門,仍勉強標記著是什麼地方的入口。
原本跟在她身後的男人,越走越慢。是突發的心悸在拖累他的腳步。胸腔內的撞擊更像是外力所致,就是有人在死命敲打自己的身體。古修斯對這樣的痛苦並不陌生。在荒原上,那場摧毀皇軍軍營的冰霜風暴之後,他曾陷入未曾體驗的脫水現象,讓原本健壯的黑骨軍人也變得脆弱無比。
現在是同樣的症狀再次發作了。
他不得不也停下了步伐,蹲下身來,急喘著。
身旁,到處都是紅色光點,成群舞動。赤色飛蟲們雀躍地此起彼落,到處駐點,所經之地全都逐漸發生變化。廢墟中,不知不覺,一股綠意破碎卻生動地點綴開來。如果等得夠久,還會有更多顏色簇擁而上。都是花朵。那就像是熱情地在迎接千百年來他們的第一位客人。
眼前廢墟,以那個女孩為中心,正在違抗無情的時空,逆流而行。
女孩咳起嗽來。
她每一次咳,那些飛蟲都跟著上下震盪。紅色世界跟著震盪。
咳嗽的女孩花了點時間,才得到平息。她抹去嘴角的血絲,轉身看向男人。她知道他跟上來的目的。他想要知道關於冰火的事情。
「還想聽故事嗎?」
於是她問。
或許那個故事裡,會有他想要的答案吧。
最初女孩說,那都是她夢境裡的故事。巧的是,男人也有自己的夢中故事,而且是困擾著他的,難以理解的片段故事。只不過,她是騙人的。她所訴說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夢中故事。想必聽了這麼多晚了的他,也早就隱約察覺了吧。
那些都不是夢。
起碼,那名皇子是真實存在的。
還想聽故事嗎?她問。而此時的他,竟虛弱地連出聲回答都嫌太累。所以他只是蹲著身,靜靜地看著女孩,準備靜靜地聆聽她去訴說——
「我們的故事。」
山城東宮的一片火海之中,三人纏鬥。
兇惡的寒氣肆虐,大部分的尋常之人都已如那落花般凋零,紛紛死去。
狂亂而彷彿擁有自我意識的冰火靈鞭,以詭譎的彈跳路徑接連甩在薩陀齊的黑色戰甲上,把男人震飛,他卻沒受到太大傷害。是龍骨在保護他。這世間上,只有巨龍之骨能夠吸收各式各樣的靈力,包括那些無比強大的,也包括難以駕馭的死靈之力。
薩陀齊穿著從第六皇后那兒搶奪而來的她的一族傳世之甲,這只讓伊茲萊亞更加憤怒了。那是屬於母親大人的遺物。這裡是母親大人細心照料的家園。他們褻瀆了這一切。
盛怒的皇子,現在只想將眼前一切全都破壞。
薩陀齊即使身著龍骨戰甲,又手拿龍骨長槍,還是無法與毫不保留餘力的半人伊茲萊亞相抗衡,處於被動挨打的狀態。日前才獲得強大分靈加持的伊瑟拉,不斷從旁協防,但也感到越來越吃力。冰火之鞭彷彿那皇子的破碎分身,毫無休止地自四面八方向他們殺來。
女人如今才終於體會,這就是教會一直想要追求的力量。
在那個男人身上,在超越了倫常禁忌的人靈合璧之後,才誕生的奇蹟生命與伴隨而來的這股力量。
眼看那蝴蝶分靈比想像中還要頑強,伊茲萊亞感到一陣不耐,一聲怒吼後那冰火再次加大其勢。來自皇子右手延伸而出的火鞭,粗壯放大,一甩就是一棟屋舍截成兩半。伊瑟拉直接抓起薩陀齊,往天空驚險一同閃身,因為沒有把握只憑後者的龍甲或是自己的屏障能夠全身而退。
女人的皮膚上逐漸沾滿了細碎的冰晶,帶來陣陣刺痛。她可以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流動便得緩慢了。心臟的躍動就快跟不上身體的負荷。
伊瑟拉拖著薩陀齊,在空中還沒穩定重心,那致命的火勢就再次襲來。她被迫防禦,蝴蝶之翼在冰火侵蝕下變了色,主人痛不欲身,鬆開手,兩人一同墜回地上。
伊茲萊亞快步上前,整個人牽引著火焰往前蔓延。
他毫不猶豫,就要殺了眼前這兩個人,然後激動的他這才意識到,對方只有兩個人。那名教會白衣男子上哪兒去了?他是什麼時候脫離戰場的?伊茲萊亞不記得自己已經滅了他的口。他一個人逃跑了?
接著他才想到,那個女孩。
他一度殺紅了眼,什麼都無法思考,現在又稍微冷靜。
「佐菲爾在哪裡?」
他問。
「她在這裡!」
這次,他意外得到了答覆。來自身後,那名教會白衣再度登場,還帶著皇子心想的那個女孩。
「佐菲爾!」
那女孩雖然看著自己這一邊,卻顯得恍神。她就只是呆呆地站著,即使身體沒有被束縛,也毫無反抗,面無表情。白衣男子的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暗示著他操控了女孩的自由。她一定是被灌了藥,意識模糊而失去自我。伊茲萊亞想到了自己在教會碉堡地下的牢房,親眼目睹的那些囚犯。他們就與現在的女孩有著相同的失神臉色。她知道自己現在身在哪裡嗎?她知道自己現在看著誰嗎?
伊茲萊亞再次發出怒吼,但接著吐出鮮血。
漆黑長槍貫穿了皇子的身體。
薩陀齊抓準了時機,起身撿起黑槍,朝伊茲萊亞的背後奮力投射出去。後者眼中一時只留意那個女孩,完全沒有防備來自身後的偷襲。他被槍身的重量拖引,往前倒去。槍身的尖頭抵著地面,皇子雙手緊握長槍中段,試圖回穩自己的身子。他的身體卡在長槍中間。大量鮮血流出,他身上與周遭的火焰依序消散開來。
這一幕,女孩全都看在眼裡,但她依然面無表情。
只有那嬌小的身軀抽動了一下。
白衣男子笑了。
他有一種預感,皇子比起自己敬重並深愛的母親,或許更在乎這個女孩。而這正是他們需要的。伊瑟拉也露出了放鬆的表情。教會追尋上百年的半人死靈之力,如今已唾手可得。這男人一定不會甘願就這麼死去。這之中最美妙而不可思議的是,連他所掛念的女孩也是半人。
儘管他們還沒找到能夠操縱那股力量的方法,更重要的是先取得那股力量本身。
他們遲早會找到操縱那股力量的方法。
他們要讓皇子轉化成死靈。
伊茲萊亞一手人握著貫穿自己的槍身,另一手伸出去,向著佐菲爾。他嘴裡咬著她的名。她聽不到。她沒有反應。她面無表情。
薩陀齊與伊瑟拉與白衣會合,站到了一塊兒。女孩駐足他們之中,像是什麼都不明白的無辜模樣,讓伊茲萊亞心碎了。這三個可恨之人,他現在卻一個都殺不了。心愛的人,他保護不了。他連自己的生命都快守不住了。他就要什麼都沒有了,甚至自己死後,還可能繼續遭這群人利用。
白衣男子對伊瑟拉使了個臉色,要她出手終結皇子的性命。她動手開始召喚靈力。
他們到處謀害靈術士,製造遺願,只為壯大自己的封靈儀之力。
甚至把貪念動到了人們無比忌諱的死靈上。
艾因努王國竟然還是幫凶,提供他們任人擺布的死囚作為活生生的實驗素材。
這一切都太過分。
他的夢想,是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他從小就憧憬艾因努人的信仰,費心研究他們的歷史,還想要更進一步地去理解精靈的世界。為此,他成為獨樹一幟的封靈獵人,不是為了收集力量,而是為了還那些死者的生前遺願。他以為這樣就能夠更理解精靈,更貼近他們的神秘世界。他的母親或許並未全然贊同他,卻依然默默支持著他。
只是這一切,到最後,全都是一場幻夢。
他覺得累了。
任何努力都不再值得了。
盟友,家園,母親,理想,全都逝去了。
他再也無法承擔更多了。
可以的話,如果可以的話,他會把剩下的一切都毀掉。畢竟,再也沒有值得他守護的事物。他現在還能看到的,只剩下怨恨,只剩下悲憤,只剩下罪惡。
但他幾乎要沒有力氣了。
眾人腳底下這整座神山,此時突然開始陣陣搖晃。
伊瑟拉不以為意,將召喚而來的靈力,往奄奄一息的伊茲萊亞那頭灌去,致命的一擊。皇子的身形被淹沒在靈光之中,連他身後的那火海中的敗壞房舍也全都更加地粉碎了。
冰霜之火卻在光芒中再次引燃。
地面震盪加劇,薩陀齊身後的山脈坡段突然崩塌,向下陷落,形成斷崖。
這地震並不自然,他們這才有所警覺。
火舌自皇子消失之處迅速爆開,暴戾的熱風擴散,女人緊急撐開靈術防壁卸下了衝擊,眾人還是被衝散開來,差點摔落斷崖。這只是第一波。一條巨大火鞭緊接著朝他們刺出,那像是伊茲萊亞瀕死前最後的奮力一擊。女人與白衣男子同時展開防禦,要護住他們的主子薩陀齊,那火鞭卻意外沒有打向他們三人之中的任何一方。
那火鞭,貫穿了女孩的胸膛。
三人瞠目結舌,一時之間無法消化眼前發生之事。
為什麼?
火鞭消散,女孩胸口的大洞先是一片焦黑,然後結成了冰霜。即使受到致命的創傷,她依然面無表情。藥物讓她連痛覺都喪失。她咳出血來,雙腿一軟,便失足向後落下了斷崖。著火的女孩,摔入萬丈谷底。
皇子在消散的靈光中,那再起的火海裡,拖著殘破的身體,走向三人。
龍槍仍深插在他身上,但槍身竟變得殘破,似乎就快要被冰火燒壞。連龍骨都抵禦不住的火力,在皇子全身上下肆虐地焚燒著。
他臉上滿是血,也滿是淚,表情無比猙獰,無比痛苦,也無比憤怒。但是,他其實是解脫了。如今,這世上再也沒有值得他守護的事物。也沒有值得他守護的人。
如今,一切都可以被毀滅。
皇子的靈魂,發出了死前最後的吶喊,整座山脈都與之共鳴。
遠方高處,主峰崩落的巨大缺口,紅色靈光朝天空射出後開展,如散花。
落下的盡是毀滅。
不帶恨意。
沒有差別。
抹去一切。
她死於自己的愛人之手。
當時,她雖然因為藥物的控制,身體無法自己,說不出話,連眉頭皺一下都很困難,但意識卻十分清晰。所以她知道自己眼前發生的一切,只是她的身體無法做出任何回應。
儘管她的形體失去了一切機能,但意志卻沒有跟著壞滅。流著混種血統的半人女孩,擁有來自精靈強韌不凡的靈魂,也有著來自人類複雜莫測的情感心緒。儘管她那人類部分的情感天生是殘缺的,卻因為愛人的陪伴,而變得越來越完整。
於是她的遺願,讓她的靈魂停駐在世間久久不能離去。
女孩的亡靈,伴隨契約者在大陸四處流浪,轉眼千年。光陰虛度,她的牽掛始終沒能放下。她的力量實在太強悍了,或許是因為她的那份遺願太龐大、太沉重、又太傷慟,她找不到任何一個人類的軀體,能夠好好地承擔自己的分靈。她尋尋覓覓,迎上一個又一個的契約者,失望地看著他們迅速遭到「劫」的吞噬。
他們為了擁抱那無與倫比的靈術之力,主動獻上自己的未來,卻徹底輕忽了那相對應的代價。
死一個。又死一個。
冰霜之火,總是孤獨地燃燒,生命的溫存都被她殆盡吸收。
轉眼千年,她早就數不盡,多少人命喪於自己這死靈之劫。
有一天,她終於放棄與人類分靈的企圖,轉而將自己的靈體依附在小動物身上。她選擇貓,是因為他喜歡貓。貓咪沒有如同人類完整的自我意志,無法被她所操弄,也不會去利用靈術的力量。貓咪去哪兒,她就只能跟著去哪兒。但這也好過繼續剝奪那些無知人類的性命吧?人類不會走得比貓咪更遠,因為他們的雙腿很快就會步履蹣跚,他們的雙眼視線逐漸模糊,他們的呼吸只會越來越緩慢,他們的心臟不用多久就要停止跳動。
死一個。又死一個。
轉眼千年。
一處地景,到另一處地景。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一種季節,到另一種季節。
轉眼千年,當變化不再像是變化,當晝夜更迭不再有意義,女孩終於也累了。她的遺願,凍結般靜止如永恆,無法推進,又不想回頭。
死一個。又死一個。
轉眼千年,但光陰不再重要,她已經連時間都給忘卻。當下女孩靈體所依附的貓兒,踏進那座奇異的森林,被滿地叢生的詭譎植物花草給弄傷了腿。瘸腳的貓,躲到那顆百年神木根處的空洞裡,孤零零地承受傷痛。因為害怕這座森林,貓兒不敢繼續向外任性地探險,把這裡當成了自己最後的家。
於是乎,那是屬於她的窩。
「精靈沒有情緒,」但她不是精靈。她是個半人半靈的孤兒。
「為什麼妳,總會讓我這麼難過?」
越接近,就越苦澀。
每次沿路走來,總想用話語描述,告訴對方自己的感受,也是告訴自己對方的感受,但都語塞作結。露水好似淚珠,就是整個森林都在哭。需要一處深淵,將一切感官往裡埋葬,只求傷痛跟著失喪。唯有這股情緒,欲拉扯開又牽掛不放,出路究竟在何方?
轉眼千年。
然後她遇見了她。
突然,古修斯豁然開朗。此時此刻,男人總算明白了。
她來到神山的目的。
那女孩的壽命被吞噬殆盡,就是因為小小軀體卻承擔了這般絕大哀慟的靈魂。一個跨越了久遠千年,生離死別下,對自己愛戀之人依舊斷不開思念的亡靈。想念的莫大遺願,讓她不能死去。想念的堅毅意志,讓她永恆不懈地追尋著能夠接納自己的容器。
而今,那女孩,就是她的容器。
「佐菲爾。」
他口中輕聲道出那個女孩之名。
「妳就是佐菲爾。」
他對著眼前的,艾因努二公主阿布莉薇, 呼喊著另一個女孩的名字。
儘管那根本不是一個問句,他還是希望女孩能夠回應自己。然而女孩沒答話,只是輕輕一笑,然後轉身起步前行,再也沒回過頭。
那樣的笑容,無法讓人感到滿足,不存在一丁點幸福,反倒更像是,這一整座山都要跟著哭泣。
她天生就是與眾不同。
那應該無關乎她王族的血統與身分,女孩就只是一個被命運特別眷顧的生靈吧。從很小的時候,她就能感應到遠處精靈的存在。她對姊姊的說法是,自己可以聽見他們的呼吸聲。她博學多聞的姊姊卻始終不能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阿布莉薇是個不守規矩的孩子,這宮廷裡人盡皆知。但這女孩到底犯下了多少禁忌,就很難一一細數出來了。儘管王國近代已經明令禁止任何人民,包括王族在內,於十歲以下嘗試分靈契約的行為,阿布莉薇第一次的分靈契約發生在她六歲的時候。這是她一個人的秘密,連最親近她的姊姊都不知道。
當時,那只是女孩的無意而為。
然而女孩九歲那一年,她嘗試一次與三個精靈契約。換言之,她嬌小的軀體竟然能承擔起四重的靈魂之重。如果翻開王國的史冊,這種程度的靈術士已經不只是偉大兩字足以形容,而是可以成為傳說。世人眼中的傳說,對這女孩來說竟只是兒戲。
她越來越懂事之後,知道最好不要去張揚自己的這股非凡異能。她不願像姊姊亞芙莉薇一樣,背負著一成群大人的期待,過著根本不屬於自己的日子。
她喜歡自由自在。
王族的血統已經令她感到綁手綁腳。
事實上,她對分靈契約的興趣也很快就丟失了。女孩滿十歲那一年,她開始接受來自宮廷的訓練,為了四年後的喚靈儀式做準備。她根本連假裝自己有興趣都懶,時常翹課,恐怕是幾十年甚至幾百年來唯一不被大導師伊瑟拉之名給懾服的學生。那時候的女孩更喜歡鑽研歷史,所以時常偷跑去姊姊的書房東翻西找,四處散落的都是她讀了一半的書物。當宮廷的僕人們為了失蹤的二公主疲於奔命時,從來沒人發現她常常只是睡死在書堆之中。
女孩就是在這個時期得知了神山的存在。
她瘋狂翻閱了有被文字記錄下來的,關於神山的一切傳聞軼事,尤其是那場約莫一千多年前的火山大爆發,發現故事大都圍繞在「伊茲萊亞」這個名字上頭。那是當時的皇位繼承候選人之一的男人的名字。其中有一說,那個男人是受詛咒的皇子,休眠的火山突然爆發,並非天然事件,而是與他息息相關。
千年多前,那場皇國的繼承人內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女孩發現史書上有太多兜不攏的地方,認為皇國一定埋藏了部分真相不願公諸於世。在那之後的內部改革,許多蠻族歷史也都被抹去了。
她氣餒地認為自己只要還待在艾因努境內的一天,就不可能釐清真相。
然後,她遇見了她。
她的呼吸聲,和其他精靈完全不同。如果一定要用言語形容,她會說,那是一種啜泣的哭聲。她當然也難過過,也哭過,但她從來沒有體會過那種程度的悲痛,所以她再次對精靈產生了好奇,然後她得知對方已經死去的事實。那是女孩生平第一次接觸到死靈。她只在書中讀過這樣的存在,知道稀有如是的存在是不可能出現在自己生活的這個安逸王都之內。
那死靈依附在一隻瘸腳的貓身上,卻無法對貓的行為做出任何形式的操弄。
對方已經死了,卻又沒有死。
起初只是好奇。
她的名字叫佐菲爾。
佐菲爾很快就察覺,眼前這個碰巧路過的女孩,非同尋常。她不但輕易地聽見了自己的聲音,還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緒。她問她,為何如此悲傷。理論上只有分靈契約者才能共感彼此的情緒,但阿布莉薇就是與眾不同,她甚至還在走來的路上,就已經在分享那股悲傷。
「阿布莉薇。」女孩向對方介紹自己的名。兩人很快就成為了好朋友,就像是女孩過去和那些精靈輕易打成一片,儘管總是很快又彼此分別,因為女孩就是喜新厭舊的性子。
佐菲爾開始對阿布莉薇說起自己的故事。
那是一個,好漫長,好漫長,的故事。
二公主總是聽得入神,那比她埋首過的任何史書都還要引人入勝,她覺得自己幾乎就身在其中,而不是透過一個無關的第三人在毫無情緒地轉述。
起初只是好奇。而後是同情。
屬於她的故事太長了,有著一千年分量,所以一次根本講不完。
阿布莉薇開始定期會偷偷溜進這座森林,就只為了聽佐菲爾訴說她的故事。女孩把路徑摸得熟透,幾乎是閉著眼睛都能走到這裡的地步。是的,這個時期的二公主如果失蹤了,那麼她很可能是人在這座森林的深處,可憐的僕人們是不可能找過來的。
那個故事,她就這麼一直聽。轉眼之間,四個年頭過去。
佐菲爾對關於自己深愛的那個人的記憶,歷歷在目,即使經過千年歲月的沖刷,仍然深刻難忘。她甚至連伊茲萊亞的日記內容都能夠一字一句地說出來。男人答應他有一天會給她觀看自己的日記,但那一天並沒有到來。可是女孩還是自己偷偷摸摸地翻閱了整本日記,日記的主人知道嗎?
有天,阿布莉薇便突發奇想,帶著一本筆記,要佐菲爾別用說的,而是用寫的。女孩引導對方的靈氣,操作自己的手下筆,竟然真的就這麼寫滿了一整本的日記。
而她的故事還沒有完結。
女孩的故事,需要另一個女孩來替她完結。
起初只是好奇。而後是同情。最終是理解。
「他以為,只要在臨死之前自己親手終結妳的性命,就不會留下任何遺願。他不會牽掛妳的安危,因為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傷害妳。而他自己,也不會在死後被他痛恨的仇人所利用。」
那就是皇子伊茲萊亞生前最後的反抗。
「但是他錯了。」 阿布莉薇卻這麼說。
「因為他來不及等到妳的回應。」
「我的,回應?」
「他一定想知道,妳會不會問他,為什麼。然後他想把那個問題的答案告訴妳,但是卻來不及。他無論如何都想讓妳知道,為什麼會是他親手殺了妳。所以他,還是留下了遺願,沒能真正安心瞑目。」
阿布莉薇十四歲的那一年,聽了那麼多關於佐菲爾的故事的她,已經理解了那無以名狀的濃郁悲傷,究竟從何而來,又應該往何處疏散。
「而妳,已經知道他會這麼想了吧?不但如此,妳還想要告訴他,妳知道了。妳全都知道。妳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做。妳無論如何都想讓他知道,妳知道為什麼,所以請他不要擔心了,請他放心地走。但妳也來不及這樣傳達給他。所以,妳也留下了遺願。」
所以,轉眼千年,妳還在這裡。
而他,也一定還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無助地遊蕩著,有著相同的思念。兩人都離不開這世界,因為永遠永遠掛念著彼此,想要好好傳達出自己死別前最後的心聲。
佐菲爾清楚知道自己的遺願,但她沒想過那樣的思念會被如此赤裸裸地由一個第三人給說穿。她以為,不可能有人理解自己的悲傷。她以為,自己是個永遠孤獨的亡魂。她花了一千年的時間,才終於知道自己錯了。她既開心,又難過。她無法自拔地痛哭起來,說也奇怪,明明沒有形體,卻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在顫抖,卻可以感受到熱淚盈眶,卻可以感受到有個女孩在緊緊擁抱著自己。
她可以聞到對方的髮香。
她可以感受到後頸處對方那指腹的輕輕柔按。
她可以共享對方身上暖暖的體溫。
她是死了,但如今真的不覺自己已死。佐菲爾從來不哭,生前沒有落下過半滴淚水。如今她連形體都消滅了,才第一次體會什麼是哭泣。她好想獲得一個身體,用那個身體真的去哭。眼前的這個女孩給了她那樣的機會,而淚水果然是鹹的。
冰霜之火不再孤獨燃燒,找到了自己容身之處。一千多年的歲月,才等來了這場與她的完美邂逅。
「我們走吧。」
女孩對另一個女孩說。
我們走吧。兩個人一起去找他。
那一天,二公主阿布莉薇與死靈佐菲爾定下了契約。
這一千年來,她一直在找他,卻寸步難行,因為幾乎沒有一個人類能夠承擔她的分靈。
但阿布莉薇可以。
「如果有一天,連我也撐不下去了,我會把我的身體交給妳。」定下契約的那一天,二公主就對自己的分靈作出了這個承諾。
兩人沒有立刻動身離開王都,而是在一起又生活了另外四個年頭,直到二公主滿十八歲的那一天。那是因為,佐菲爾希望自己也能夠成為阿布莉薇。她想知道她每天的生活,認識她的朋友與家人,分享她面對的煩惱,時時刻刻的喜怒哀樂,真正成為她的一部分。
她知道,即使是阿布莉薇,恐怕也無法承擔自己的靈魂太多時日。那麼至少在阿布莉薇將自己獻身出來的那一天來臨之前,自己也能夠成為阿布莉薇,能夠知道她對每一件事情會怎麼想,愛怎麼做。
佐菲爾會逐漸成為阿布莉薇。
然後,有一天,阿布莉薇會成為佐菲爾。具體而言,是在女孩十八歲生日那一天。
這不再是一個女孩的故事。
這是兩個女孩的故事。
他看著她轉身離開,有一股莫名衝動想要追上去,但身體狀況又不允許他。
男人隱約知道女孩選擇前行的方向,盡頭有著什麼。或者,沒有什麼。體內黑骨的顫抖,慢慢緩和了下來。胸口內那暴衝的心率也降速了。在女孩離開自己的視線好一陣子後,男人才終於又能夠站起身來。所有症狀都消失了。然而,那一份安頓感,也跟著失落。
那冰火,是只受混著精靈之血的人召喚的異界之物。
這並未解答他對自己夢境的困惑。
他站在這裡,漫無目的。
古修斯,你到底在幹嘛?他自問,而後無語應答。
就在男人呆駐的不遠處,背上載著蝶翼的女人拖著步伐前進。那靈蝶之翼似乎也反映了主人身體的損傷,顯得皺褶而萎縮,往昔的霸氣不再。
「阿布。」女人嘴裡呢喃著二公主的小名。
儘管宮廷裡有諸多權威人士判斷那女孩必然短命,伊瑟拉並沒有過分擔憂。她知道如果那女孩真的命危之時,「劫」的痕跡一定隱藏不住,將會殘酷地蔓延契約者全身。他們說那女孩大概活不過十八歲,然而當時導師眼中自己這名愛徒並沒有明顯遭到劫禍之病侵蝕的跡象。
女孩不只是導師的一名愛徒而已。
伊瑟拉就是愛著阿布莉薇的。不是以作為她得意門生的身分,也不是以二公主高貴的身分,單純就是阿布莉薇這個女孩本身。女人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情感,因為即便是活了千年之久,她從來沒有去愛過任何一個人。隨著一次又一次的轉生,她的靈魂中,屬於精靈特質的部分越來越大,漸漸主宰了她的思維模式,甚至是她的一言一行。有時候,她會懷疑原本的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是阿布莉薇,這個獨一無二的女孩,提醒了伊瑟拉,自己還有情感。
人們說自己所愛的那女孩短命,她選擇不去在乎。那雖然是一種逃避,但又不是沒有根據。直到女孩真的劫禍纏身的那一刻,女人總是要面對殘酷現實。那就等到那個時候再說吧!
然而,現在不一樣。
阿布莉薇現在就命在旦夕。
如果她真的要讓整座山,或者哪怕只是部分區域,透過反熵靈術逆流千年時空,那對她身體的消耗將無比巨大。她幾乎必定因此而死。
「阿布。」
伊瑟拉要阻止她的分靈殺死那個女孩。
她不斷呼喊著女孩的小名。
阿布,妳在哪裡?
男人聽見女人對那女孩的叫喚聲,轉身過去,看見對方拖著傷重的軀體而來。伊瑟拉立刻認出了眼前的就是那名與阿布莉薇同行的黑骨軍人。女人停下腳步,雙方彼此凝視。「她在哪裡?」然後她問。他沒說話。「你為什麼要幫助她?」她再問。他沒說話。「你真的知道她來到這裡的目的嗎?」她繼續問。他始終沉默。
伊瑟拉放棄與這個男人繼續周旋。
她往前走。
他上前阻擋去路。
為什麼?因為他相信那女孩會希望自己這麼做。不論她在這趟旅途的盡頭,是否真能找到她所渴望的東西,古修斯希望不要再有人打擾她。不知不覺,守護那個女孩似乎成為了這個男人的目的。如果不這麼做,他覺得自己就什麼都沒有了。他的生命會沒有意義,尤其在他已經背叛了自己理應獻身效忠的皇軍之後。
黑骨軍人,生來無牽無掛,只為皇國的榮耀而活,只為皇國的榮耀而死。從這樣的準則來看,他已經成為同胞中的嚴重汙點。他再也無法遵循原本那個自己被賦予的使命來思考、來行動。對他來說,那個使命從來就不真實,甚至比自己的夢境還要虛幻。那麼起碼,現在的自己,還能找到一件事情,讓自己的存在變得有意義。
他要守護那女孩直到這不思議旅途的盡頭。
這是只有他能辦到的事情。
伴隨這股決心而回來的,是那已經開始熟悉、甚至令他想念的安頓感。那麼他也就知道,自己這樣做的是對的。
就是那股安頓感。
伊瑟拉憤怒地對擋路者發起攻擊,靈光匯聚,一陣風壓向前撲出。古修斯本能地用手阻擋,他身上的龍骨將對方的靈力給迅速吸收。
這群該死的猴子。女人在內心咒罵。她沒想到命運如此捉弄,她得在一天之內接連對抗兩名黑骨軍人。這些人造人顯然是用龍骨再生之血生成,也就是自己當年在那教會地下碉堡也曾經參與過的種種實驗技術之一。
千年前的大災難,她以為自己是現場唯一倖存者,遁入天空而躲過了熔火噴發。
但皇子伊茲萊亞卻沒有死透。
她原本也以為教會的所有研究結晶都已被皇子的異界之火燒毀。當她在王宮得知前線士兵遭遇不可思議的黑骨軍人襲擊,因而戰敗,她就立刻聯想到那些研究了。
大災難之後,她離開了紛亂四起的皇國,最後在因緣際會之下成為了艾因努大導師。
她想反過來幫助王國去消滅皇國。
她內心深處仍掛念著自己祖父的遺願。他一定想看到自己痛恨的皇國毀滅吧。然而,轉眼千年,這個目的始終沒能達成。女人也在自身靈魂甚至是肉體的不斷分裂、重組與流轉中,逐漸迷失了。
她的分靈不讓她死。
或許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夠遇見那個孩子。阿布莉薇。如今她又有了明確的目的。她要排除一切障礙,守護那個自己深愛的女孩。
伊瑟拉再次發動靈術襲擊,無比瘋狂地。
她不在乎自己的心跳速已經超越身體負荷,即使斷了氣也要往前進。
首先是風暴捲起大浪,從女人身後向前噴湧。古修斯躍入空中想要躲避衝擊,但馬上被一道閃電命中,將他擊墜。他落入地面馬上接著被浪潮吞噬,撞在半邊廢墟拱門上。那拱門不經強大的水壓衝擊,斷裂開來。伊瑟拉低空滑翔,沿著暴浪追著隨波逐流的擋路者,手裡化出的靈光大劍無情劈砍而去!
男人被迫用手掌去接那靈刃,皮肉立刻綻開,鮮血濺滿他的面容。
女人一邊怒吼,一邊加大力道,靈刃砍入了男人的肩膀,然後形體萎縮,遭到那漆黑之骨吸收。
奔騰流動的靈水突然消散,男人一度浮到空中,再被慣性扯回地面,連續翻滾直到再次撞到廢墟一隅的石板。伊瑟拉則是,儘管身上負傷,仍俐落地懸空回身落地,直衝對手倒下之處。男人還在天旋地轉之中,女人上前壓住了他身,掐住了他的脖。她要他的命。
女人的兩條手臂都纏繞著紅色靈光,化為火焰,在男人的上半身無情焚燒。她的手繼續掐著他的脖子,五指都陷入他的肉,直到火焰將他的皮給燒開,燒爛,燒到深可見骨。
伊瑟拉憤怒地嘶吼著,要置對方於死地,直到那靈火再次遭到黑色支架吸收,她因而看清了對方的頸骨上,那無數迴旋的紋路。她認得那個紋路。她整個人瞬間愣住,男人忍著劇痛,朝女人額頭自己一頭撞去。伊瑟拉鬆開了手,重心失衡,然後被自己的靈力捲起的強風給吹翻出去。
她很快就爬起身。
「古修斯?」
然後她口中吐出了那個古老而早被多數世人遺忘其意義的名字。
那是上千年前皇國的建國十六屠龍蠻族其中一支,其族人的傳世真名,即使在皇國境內恐怕也已經被多數人們給遺忘。屠龍族留給後人的,除了他們引以為傲的真名,就是族人當年屠殺的巨龍之骨。每一隻巨龍的骨骼上都有獨特的紋路,那於是也成為了每一支屠龍族獨一無二的標記。
眼前這男人,他血肉所依附的黑色支架,紋路來自古修斯一族傳世之龍骨。
伊瑟拉沒有忘記,因為她親自檢驗過那具優雅的戰甲。那是第四皇位繼承候選人薩陀齊,從第六皇后的東宮據點裡,搶奪而來的龍骨戰甲。
女人現在腳下所站之處,正是東宮千年廢墟。
男人也站起身,他的右肩膀延伸至半邊脖子的血肉都剝落了,露出那駭人的黑骨。他詫異地看著女人,不明白為何對方會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女人又一次呼出那個名。
古修斯。
那具龍骨戰甲,也沒有被大災難所吞噬。
事實是,不只是「古修斯」而已。百年前,皇國軍方的研究人員,在這山城廢墟中,或許是在那山崩而形成的深谷裡,將四位繼承候選人各自的家族傳世龍骨,費盡千辛萬苦,全都挖掘了出來。
自己眼前這個男人,是依附著古修斯家傳世龍骨內的再生之血而被創造出來的生命。
黑骨軍人,他們一出生,就面對無數生死試煉。藉由同類相殘,強者生存。
只有龍之骸骨,能夠吸引並封印世上所有已知的靈力。
那也包括死靈之力。
所以,這個男人身上的黑色支架裡,又封印著什麼樣的力量?千年前,在此地發生的最後一役中,那具龍骨戰甲,能夠吸引的靈力,會是什麼?竟然,又是那個名字,從女人腦海中浮現——
「伊茲萊亞。」
稀疏的紅色光點飄舞在兩人之間的空中。
反熵靈蟲在飄舞。
那個女孩仍在某處繼續召喚靈力,想要逆轉神山時空。
她就是不要自己的命了。
如果眼前的力量來自伊茲萊亞,操弄那個女孩的分靈又是?伊瑟拉放棄思考,只管再次召喚大量靈力。女人七孔出血,儘管全身上下都開始排斥主人的一意孤行,仍不打算停止出力。不論眼前的是誰,那都不再重要。因為她要守護那個女孩,所以一切擋在自己身前的,全部都必須排除。
女人身後的蝶翼突然大幅膨脹,變得無比畸形而扭曲,靈光的顏色也不再優雅地統一,而是七彩奔放。她往前倒下,用手撐地,身體因痛苦而弓起。然後她帶著自己一切苦痛,如野獸似地朝男人躍去。狂風暴雨接踵而至,是那異型蝴蝶之翼牽起的天象靈術,還有閃電,和火焰。
眼前這毀滅性的力量,無疑是戰略級靈術。古修斯知道自己無從迴避,只能正面迎擊。
沒關係的。
雷鳴之中,他仍清晰聽見自己在說話。
像是夢中的自己。
我會耐心等妳。
男人身上也溢出靈光,他漆黑的骨骼幾乎像是要擺脫依附的肉身,激烈地震盪著。艾因努大導師用盡全力的戰略級靈術,砸向黑骨軍人,現場一陣驚人爆破,地上原本蘇生的花草全都被拔去,土壤翻起,坡地龜裂,紅色光點紛紛走避飛逃。
靈術轟炸的光影之中,伊瑟拉發現自己碰不到對方的要害。
一道火牆隔絕了女人的幾乎一切攻擊侵擾。那是對方早前吸收的自己的靈力嗎?不。絕對不是。那火牆在擋住了所有殺意之後,化成無數蛇形之鞭綻開,飛甩,劃破女人的蝶翼、軀幹、和四肢。那火焰,充滿了寒意,在她的傷口上迅速結成了足以永恆不化的冰霜之晶。
隨著召喚主受到致命的傷害,戰略級靈術也為之止息。
伊瑟拉被擊飛後,落倒在遠方。
她背上的蝶翼消失無蹤,地上只有好似蝶狀的大片鮮紅血跡。
她的心跳這才終於慢了下來。
或許,太慢了。
死亡的觸感,在全身蔓延。真正的死亡。在一切痛覺之上的,是一陣大澈大悟的快感。當下,她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自己祖父的靈魂可以跨越整個世紀而不死。那份堅強,並非來自想要復仇的心。他的願望,根本也就不是什麼皇國的毀滅。自己千年下來的謀略與奔走,都來自誤解,而成為徒勞。
驅使他的,是愛。或者更重要的,是愛的喪失。
或許他只是想再和自己的愛人說上一句話。平白無故的死別,未能清楚交代自己最後的心情,即使是挾帶著憤怒、無奈、與懊悔,最後都比不上最初的那份衝動。
沒能和對方好好地道別。
如此簡單。
透過自己深愛著的阿布莉薇,她現在才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種情緒。她好想看到她,想聽見她的聲音,想和她說話。現在,只要自己失去了那個女孩,也就能徹底領悟祖父當年的遺願了。這才是,自己不被分靈允許死去的原因嗎?原來,她早就已經擁有,現在就只差,失去。是失去才能讓她意識到擁有。這份失去,不能僅僅來自想像,必須萬分真切。
這樣子,你滿意了嗎?伊瑟拉對著自己的分靈說。
「這樣子,妳滿意了嗎?」同樣奄奄一息的,她的分靈,只是把原話奉還。
女人一邊滿足地笑著,一邊持續咳著鮮血。她看不見天空了,她曾經擁有的天空。視線都被眼眶裡擁塞的血水遮蔽。但無所謂了。她不需要天空。就是天空再寬闊,地上的她如今已然完整無憾。
女人咳出了她的最後一口氣。
費了一千年功夫。
她的最後一口氣。
就是在這裡,他母親種下了一株一株的還願樹。
女孩旅程的終點。
她的目的。
她越走越慢,因為體力就快要透支了。
紅色光點紛紛群聚女孩身前,那一片死土上,慢慢浮現了綠意,然後長出了樹木。然而那時空逆流的速度越來越慢,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女孩伸手摸向樹幹,濕濕熱熱的。
季節還不對。
她整個人靠向樹幹,額頭貼了上去,因為雙腳漸漸使不上力了,她得依著樹幹才能繼續站挺身子。額頭貼了上去,鼻子也貼了上去。是夏天的氣味。季節還不對。再一下就好了。 她對自己說。再等一下,那開花的季節就會來了。再等一下。再等一下就好。
女孩又開始咳嗽,血吐在樹幹上。
涼意襲來。
季節還不對。再等一下。
他曾對她說,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麗的花。經過他母親改良品種的櫻花。她還不知道那花兒最終的名字,因為他母親要他去想,但他還沒想到。他說他要等下次開花時,和還沒見識過那美麗花色的女孩,兩人一起欣賞,然後再一起替那花兒取名。
這是他和她約好的。
還記得嗎?她貼著樹幹,問道。
他知道她喜愛賞花。
走在庭院裡,女孩能叫出所有花草的名字,儘管他根本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但她還沒見過那特殊櫻花盛開的景象。他無法、也不願用言語訴說。他只想陪在她身旁,到時候,看著她的臉,看著她看著那櫻花的臉,想像她面容嶄露的那份感動。
那樣的她,一定很美。
這些都還記得嗎?
寒風吹拂,冬天來臨。女孩還是孤單一人。再等一下。她打著顫,縮起身子,貼著樹幹跪坐而下。「你還記得嗎?」女孩一邊繼續自語地問,一邊落下淚來。
沒關係的,我會耐心等妳。
他是這麼說的。
「因為我知道,只要時間沒有盡頭,我們一定會再相遇。」
他是這麼答應她的。
山城飄起雪來。
枯木枝幹處處慘白,底下的女孩獨自一人,還在繼續等待。只要等到花開了,他一定會出現。因為他早就答應她了。即使那開花季只有短短七天,他們也要一起欣賞,然後替那花兒取名。
再等一下。
女孩把眼淚擦乾。
曾經,佐菲爾從來不哭。起碼伊茲萊亞沒有看過她哭。所以她把眼淚擦乾,害怕他如果出現了,會不會認不得自己了?他一定認不得自己吧?她心想。因為現在的她是艾因努王國二公主的模樣。但沒有關係,他一定會知道的。因為只有佐菲爾,才會在這裡等著伊茲萊亞。
這裡是他們兩人約定好的地方。
女孩繼續等待。
寒冬過去了。
春天的暖意慢慢籠罩。
「花就快要開了喔。」女孩說。
「你在哪裡?」女孩問。
我在這裡。女孩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大概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她轉過身,背靠著樹幹,坐下來。一陣睡意讓她幾乎就要喪失意識。
如果現在睡著了,或許,就再也不會醒來。
再等一下。
花還沒開。
不。
別開。
因為他還沒來。
再等一下。
女孩幾乎用盡自己生命的力量,才將這廢墟喚回千年前的模樣。但她內心想見的那個人,還是沒有出現。這廢墟裡,始終就只有她孤單一人。
她不爭氣地又落下淚來。
冰火,來自男人自身體內的黑骨之力。
所以他才會夢見。
那是早在古修斯的血肉之軀誕生之前,這副黑色支架就已經封印在其深處的力量。 封印在其深處的,一個久遠千年的靈魂意志。那個靈魂如此孤獨,只能透過夢境勉強與支架現在的主人溝通,甚至企圖想要左右其思想,卻總是徒勞。隻字片語,言不及義。儘管古修斯始終在意自己的夢境,知道那是對自己來說很重要的什麼東西,卻因為無法理解其內容,只能擱置。
然後他遇見那個女孩。
聽了她的故事。
即便如此都不足以喚出那黑骨內的聲音。
那顆孤獨的靈魂,被封印在如此深邃的陰暗角落,與世隔絕。
直到那生死一瞬間,在艾因努大導師的戰略級靈術致命壓迫之下,古修斯找到了自己應該活下去的意義。他需要一個目的,否則自己就只是一塊無親無故的行屍走肉。最一開始,是男人的誕生之地的機關賦予了他目的。那並不能滿足他。視他為死敵的飛羅,也不像是真的依循著那個被設定的目的而行動,但顯得卻毫無迷惘。古修斯看了其實是暗自羨慕的。他也想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活著的目的。
在遇到那個女孩之前,他只能緊緊抓著原本自己的製造者們強加給自己的目的。不這麼做,他就什麼都沒有了。那個女孩的出現,迫使他背離了原本的目的,卻又帶來了一個新的契機,新的意義。
現在他知道那個意義是什麼了。
古修斯從來沒有體驗過如此充實的感受。
安頓感。
「佐菲爾。」他叫喚著她,動身要去找她,但馬上跌了一跤,顏面朝下撞倒在地上。古修斯這才發現,自己的左腿從膝蓋處斷掉了,已經流了大量的血,而且還在繼續流。他沒能完全擋住導師的靈術衝擊。他拖著身子想要站起來,痛覺這才開始上身,他哀號出聲。
不。
不能倒在這裡。
他用手肘撐著身體,往前移動。然而男人身上的傷不是只有斷掉的左腿而已,他的右肩膀幾乎整個燒毀,連同脖子那半邊頸骨都裸露在外頭。
他越是用力,移動的反而越緩慢。身體沉重地不可思議。他在廢墟裡爬行,視線越來越模糊。他回頭看,才知道自己花了大半時間只行進了一段可笑的距離。
路徑上全都是血跡。
不。
不能倒在這裡。
妳在哪裡?他問。我在這裡。他說。
「等我。」他不斷地說,不斷地用力向前爬。左腿大腿骨好像也要跟身體分離了,那痛楚讓他用力拍打著地面想要分神不去體會。每一次拍打,都是拖慢他的前進。斷腿的痛楚讓他快要不能自己。
「佐菲爾!」他大聲呼喊。沒人回應。女孩聽不見,早已走遠。她在哪兒,他不知道。他雙手掐進土裡,放聲哀號。他的血也往那土裡滲去。然後他再次感受到黑骨傳來的陣陣刺痛,那與斷腿和燒毀肩膀的痛楚完全不同。緊接著是心悸。
那個症狀又發作了。
他突然領悟,自己這個症狀的源頭,其實就是那個女孩。
那麼自己想必是在正確的方向上移動。那痛楚,引導著男人去追尋女孩。他不知道花了多少時間,才爬出了與導師作戰、被女人的靈術摧殘的那塊區域。他再次看見點點零碎的綠意,散落在原本壞死的土壤上。
不能倒在這裡。
他伸手去抓住那些逆時而生的花草,用來牽引自己的身體。那不總是有用,時而將花草連根拔起,他還在原地動也不動。他越來越疲倦,就快要連爬行都使不上力。手在顫抖,指甲抓著地面不斷猛烈摩擦,全都剝落了。他叫不出聲音了,咽喉卡著血,顧著咳嗽都快清不完。
終於,他再也爬不動了。
他需要休息。需要更多的時間。
只剩下他的模糊意識,彷彿還在往前流動,想像著自己沒有停下來。
啊,只要時間沒有盡頭,他一定能追到她。只要時間沒有盡頭——
意識越走越遠,離開了他的身體。
越走越遠。
妳在哪裡?
我在這裡。
他在這裡。
古修斯陷入完全的昏迷之前,最後的印象,是鈴鐺聲。
還有幾聲貓兒叫。
還願樹下,盛開的櫻花不斷被風吹落,撒在女孩身上。
她的頭髮,她寧靜的面容,她的肩,她的大腿,和她的手。女孩側著靠坐在樹幹上,闔著眼,一動也不動。嘴角一路流到頸肩的血都已經乾掉,結成了塊狀。
瘸腳貓咬著男人殘破的衣服一角,使盡全力拖著他往樹下的女孩移動。貓咪常常滑溜了嘴,結果自己狼狽地飛身出去倒在地上。又或者,衣服被咬爛了,又飛出去,要回來換個地方咬緊施力。不管是什麼模樣的失敗,貓咪總是鍥而不捨地回到男人身旁,繼續努力移動著他沉重的軀體。
男人動也不動,和女孩一樣。
貓咪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將男人拉到女孩身前,才停下了動作。
貓咪走到一旁,靜靜地坐下,來回看著兩人。
那模樣就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貓咪對著主人叫。
再對著男人叫。
如果,女孩先醒來了,她會發現自己終於不再孤單一人。她一直再追尋的人,當下就靜靜地陪在自己身旁,即使傷痕累累,四肢都不健全了,也沒有離她而去。那麼眼前這風吹落花的絕景也只是小小的點綴。但是別忘了,替他們取一個好名字,因為那是兩人之間的約定。
都一千年了,再等一下,又有何妨。
只要時間沒有盡頭,他永遠都會等著她。
如果,男人先醒來了,他會靜悄悄地守護著女孩,等到她也睜開眼睛,確保女孩第一個看見的人會是自己。這樣她肯定就心安了。然後他會要她抬頭,和自己一起賞花。她還沒看過。女孩喜歡花,而男人會看著她而不是那落花,因為在他心中,女孩才是最美麗的花。然後,別忘了,想一個好名字。
貓咪靜坐在兩人身旁,打了一個哈欠,花瓣飄到大嘴裡,不小心就給吞了進去。
他們什麼時候才會醒來呢?
誰會先醒來呢?
貓咪就這麼一直等著。
一直等著。
等著。
那空中飛舞落下的細長花瓣,映著月光夜色,有著焰紅一閃一爍的光澤。
如雨,又似火。
全書完